李镇

一

清明节，又称踏青节、三月节、祭祖节。清明节既是自然节气，又是传统节日。

说到清明节，就不能不提及清明诗。若论清明诗，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杜牧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在清雍正年间工部尚书李永绍的诗集《约山亭诗稿》中，也有寄情山水歌咏清明节的诗。

李永绍虽身居高位，公务缠身，但是他忙里偷闲，创作了大量诗歌。我们今天能见到的《约山亭诗稿》是其族人传抄的五卷残本，分为礼、乐、射、御、书等，从中可管窥李永绍居官、赋闲后的生活状态及思想脉络，进而了解当时北方社会尤其是胶东地区的风土人情、人文历史。

二

现存的《约山亭诗稿》一共收录了13首清明诗。其中1首是在盛京（沈阳）担任工部侍郎时所作，其余12首是他回到老家宁海（今牟平）后的作品。

雍正元年（1723），74岁的李永绍身在盛京，心在家乡，时逢清明，遥望海南（居住东北的山东籍人习惯称山东为海南），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他欣然命笔，写下了《清明二首》诗。其一是，“清明时节万山里，蛱蝶几多满路飞。尔亦何知寻乐土，卫寒来此弄晴晖。”其二是，“寒食海南蝶到迟，边荒偏肯占先期。莫疑料峭春还浅，深涧藏花人不知。”诗中，李永绍怀念起家乡清明时节的美丽景致，抒发了离乡游子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雍正五年（1727），李永绍遭吏部弹劾，“著降三级休致”（《清世录》），回到老家山东宁海解甲庄（今烟台市莱山区西解甲庄村）。这一年他78岁。从36岁进士及第离开家乡，到78岁回归故里，时间横跨42年。走时是英姿勃发的青年，回来是皓首苍颜的老年。李永绍免不了感叹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我别乡中久，里邻笑语亲。不因询父祖，未识是何人。”（《偶遇乡人话》）

李永绍回乡后第一首清明诗写于雍正七年（1729）。这一年，他80岁。或许是时光抚平了哀伤，或许是坦然接受了现实，总之，李永绍一扫颓废，心境大好。由于年迈，行动不便，这一年的清明节，他没有和儿孙们一起到丁家夼西老茔祭祖。即便如此，待在家中的李永绍也闲不住，屋内氤氲的梅花香气沁人心脾，屋外蜜蜂飞舞花丛间发出的嗡嗡声响，他心情大好，诗兴大发，此刻唯有赋诗才能表达心地：“一年虚度负清明，老步寻春不耐行。赖有梅开香满室，笑听蜂入绕花鸣。”

雍正八年（1730）的清明节，从凌晨开始天空中就飘起绵绵细雨。81岁的李永绍冒雨踏青。虽然时令已到，但是春意未浓。作者家乡“从来东海春常晚，看过杏花才看花”，今年本该最早绽放的杏花没有开放，其他花的开放当然更晚了。“去年蜂市绕枝鸣”的热闹景象也没有出现，只有梅花依然迎风傲立香如故。李永绍选择与梅花对坐，任思绪飞扬，送走了清明。他把这一天的所思所想定格在《清明三首》诗里。

又是一年寒食节。雍正九年（1731），已卧床不起两个多月的李永绍大病初愈，在约山亭里遥望西南祖坟方向，难免有些落寞伤感。他用白居易《寒食野望》诗韵写道：“今日寒食日，病余难堪哭。家家墓前飞纸灰，遥拟西南山色绿，垅头历历青松树，知是死坐隔断处。两月病来未出门，沉迷持杖谁扶去。”这首诗是李永绍12首清明寒食诗中唯一一首流露出凄苦之意的诗歌，读来让人不免黯然神伤。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一晃两年过去了，已经84岁高龄的李永绍迎来了雍正十一年（1733）的清明节。他看到迎春花错过花信期，提笔写下《清明日戏赠迎春》诗一首。诗中他对迎春花说：迎春花呀，你本来应是春天最早开放的花，今年为何姗姗开迟？“应改汝称曰送春”才对呀。读罢此诗，一个童心未泯、幽默豁达的老顽童形象跃然纸上。

“节届清明旭日晖，谁招燕子觅巢归。羡他软语双栖稳，梁上移时并翅飞。”这首《清明即事有感》诗写于雍正十二年（1734），那一年李永绍85岁。李永绍用隽永的语句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美丽的人间图画：清明时节，天气晴好燕归来，双栖双飞的小精灵在房梁上呢喃细语秀恩爱。触景生情，他想起了远走的妻子，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抚今追昔，是人之常态，李永绍也不能脱俗。乾隆元年（1736）的清明节，87岁的老尚书回忆起在“辽阳二载过清明”时的情形，感叹人生如寄，追忆似水流年。这一年的清明一如往常，虽然天气清冷，草木未萌，杏花未开，但是他坚信万紫千红的春天很快就会到来，他要举起酒杯在“烂漫开时醉一场”。

“东风解冻不全行，一年又过一清明。”乾隆四年（1739）的清明节是李永绍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明。经历了人生起起落落、风风雨雨的老人即将走向生命终点。这首清明诗的主题依然是着力描写清明时序。天气乍暖还寒，东北风频仍，南归的燕子还没有回来，美丽的杏花含苞欲放，这一切，是春潮萌动的前奏，是新希望的肇始。

乾隆四年仲夏，李永绍染病卧床，阴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寿终正寝，享年90岁。

三

斯人远去，诗歌长留。

如何评价李永绍的诗歌呢？《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给出的权威答案是：“其诗未能雄深，而有澹雅之致。”

“诗以言志，歌以咏怀”。李永绍作为封建社会士大夫中的普通一员，他为人克勤克俭，谨小慎微，居官恪尽职守，廉洁奉公，只是做好了分内该做之事。在诗论诗，李永绍是个普通诗人。他的诗歌无论在文学艺术方面，还是思想内容方面都波澜不惊，没有一首成为千古佳作。然而，他的诗歌却记录了人生百态、心路历程，我斗胆将李永绍的《约山亭诗稿》称为“日记体”诗集。

清明时节，惠风和畅，读着李永绍接地气的清明诗，让春风撩起我们思乡的情愫，让清凌凌的辛安河水洗涤我们的魂魄，让我们记得来时路，找得到归途，这是一笔取之不竭的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