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登州石芝

2026年04月01日

吴忠波

苏轼与石芝,自黄州梦中初识,绵延十余载。登州任期,他记闻其生于海岛,后在京城亲尝其滋味。从元丰初年到元祐末年,这枚仙物石芝,见证了他仕途的起伏,谪居、起复、入朝、失意,可谓“闻仙草青云直上,品石芝跌宕起伏”。

黄州梦芝

元丰三年五月十一夜,湖北黄州。四十五岁的苏轼,因“乌台诗案”以黄州团练副使之职,贬谪于此,寄居于城南临皋亭。那一晚,月色清明,他睡得正酣,忽做一梦。

梦中,他信步走入一户人家。推开西侧小门,见一幽静庭院:院中有古井,井栏周围堆满苍青色的石头,石上生着紫藤,蜿蜒如龙蛇,枝叶好似红色的箭矢。

主人见他好奇,笑道:“此乃石芝。”苏轼率性折下一石芝,放入口中,在众人惊愕失笑中,初尝如鸡苏(一种薄荷),细品竟丝丝甘甜。

次日醒来,这奇异之梦久久萦绕心头,他遂提笔写下《石芝(并引)》——

空堂明月清且新,

幽人睡息来初匀。

了然非梦亦非觉,

有人夜呼祁孔宾。

披衣相从到何许,

朱栏碧井开琼户。

忽惊石上堆龙蛇,

玉芝紫笋生无数。

锵然敲折青珊瑚,

味如蜜藕和鸡苏。

主人相顾一抚掌,

满堂坐客皆卢胡。

亦知洞府嘲轻脱,

终胜嵇康羡王烈。

神山一合五百年,

风吹石髓坚如铁。

彼时的苏轼不会想到,这个梦竟会延至多年后,在千里之外的登州与海岛石芝,邂逅,结缘。

登岛闻芝

元丰八年,苏轼知登州(今山东蓬莱)军州事,从黄州谪居五年后重新起复,来到并喜欢上这座滨海之城,誉为“山海名邦”。

据苏轼《北海十二石记》描述,登州临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牵牛、大竹、小竹“凡五岛”,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这素称蓬莱仙岛的地方,自古就是秦皇汉武寻仙访药之处。

苏轼站在蓬莱阁上,望着“重楼翠阜”的岛屿,若隐若现,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从史籍档案中,从同僚交流中,得知这些岛上有奇物一一“上生石芝、草木,皆奇玮,多不识名者”。(《北海十二石记》)。

原来,登州“海上诸岛,石向日者多生耳,海人谓之石芝,食之味如荼,久而益甘。海上幽人或取服之,言甚益人。”意思是:石芝采来嚼食,初味如荼(古称苦菜),略带苦涩,久之回甘,满口生香。更有海上隐士,取而服之,说此物对人非常有好处。

苏轼对草药生于深山、海岛有深入研究,登州“芝”味,来自此神仙之岛,既是题中之意,也在情理之中。登州石芝,正如他五年前梦中尝过的仙草,特殊地理带来的生物多样性,使长岛药材资源十分丰厚,陆地药材有204科、569种,海洋药材有91科、154种。

苏轼在登州写的《鳆鱼行》中,面对沙门诸岛的美味佳肴,特意将石芝与鲍鱼并举:“肉芝石耳不足数”——在鲍鱼之外,石芝石耳也是登州海岛十分珍贵的。

扬州炫芝

苏轼平时祛病健体,善用食疗之方,朋友们有个大疾小患的,他也会逞能炫技,无私帮助。元祐七年正月二十八,他在扬州任知州军州事,至八月下旬起官至兵部尚书、龙图阁学士兼侍读。

此时,苏轼离开登州已七年。暑期未过,苏轼写书调侃好友鞠持正,云:“两日薄有秋气,伏想起居佳胜。蜀人蒲永升临孙知微《水图》,四面颇为雄爽。杜子美所谓‘白波吹素壁’者,愿挂公斋中,真可以一洗残暑也。”(《苏轼文集》卷五十九)意思是要想避暑期尾巴,临摹个孙知微(五代后蜀画师)水图,挂杜甫诗于墙壁,想必就能消暑解热。

其间,他收到鞠持正来信,言身体不适、腹中微痛。苏轼当即回了一封《与鞠持正书》:“知腹疾微作,想即平愈。文登(今登州)虽稍远,百事可乐。岛中出一药名白石芝者,香味初若嚼茶,久之甚美。闻甚益人,不可不白公知也。白石芝状如石耳,而有香味,以此为辨,秘之。秘之。”(《苏轼文集》卷五十九)

苏轼的意思是:登州虽远,但那儿什么都好。海岛上出产一种叫白石芝的药,刚嚼时像茶,久品特别香,听说对身体极好,这我可不能不告诉你。这东西长得像石耳,但区别就在于有香味——记住这个辨别方法!最后,他顽童般连说两声:“保密啊!千万保密!”

有趣的是,信中的“百事可乐”四字,说的就是登州的山海和谐、人事和乐。由“百事可乐”到“山海名邦”“人淳事简”,足见苏轼对登州评价之高。

京师食芝

元祐八年,苏轼与弟辙都在京师开封,哥哥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授礼部尚书,弟弟为大中大夫守门下侍郎、副宰相。某日,“客有至自登州者,言海上诸岛……多生耳……客以一篮遗子瞻”。(《苏辙集》栾城后集卷一)

说的是有客人携石芝一篮,自登州而来相赠,自言海上诸岛多生石芝。这正是苏轼心心念念的登州海岛仙草,他大喜过望,立刻唤来弟弟:“子由,快来!登州海岛石芝到了!”兄弟二人当即烹而食之。那石芝入口,初嚼如荼,微苦;久之,果然回甘满口,“甚美”。食后,苏轼竟有仙气飘飘之感。

苏轼京城失意,十月到定州就任,很快收到了弟弟苏辙的来信,信中有一首以《次韵石芝并引》为题的诗。诗中的一字一句,牵动着苏轼的情感,苏辙同样感到黑云压城,其次韵作诗,如此详记此事——

鸡鸣东海朝日新,

光蒙洲岛雾雨匀。

一晞石上遍生耳,

幽子自食无来宾。

寄书乞取久未许,

箬笼蕉囊海神户。

一掬谁令坠我前,

无为知我超诸数。

此身不愿清庙瑚,

但愿归去随樵苏。

龟龙百岁岂知道,

养气千息存其胡。

尘中学仙定难脱,

梦里食芝空酷烈。

中山军府得安闲,

更试朝霞磨镜铁。

苏辙此诗依苏轼原诗韵脚而创作,全诗以东海朝日、石上生耳等海上奇观起兴,通过“幽子自食无来宾”等场景,呈现隐士独居的意象。诗中“但愿归去随樵苏”,直言退隐山林之志,“养气潜息存其胡”,则涉及道家修炼之法。

苏轼十分感慨,提笔追记写下:“予昔梦食石芝,作诗记之,今乃真得石芝于海上,子由和前诗见寄。”

诗中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他提及此前在京师时,有人凿井挖到一个“如小儿手”的东西,臂指俱全,肌肤纹理宛如生人。隐者告诉他,这叫“肉芝”。别人见了吓得跑开,苏轼哥俩却认为是天赐之物,一同享用。

这份胆量,这份好奇,天下怕是没谁了,苏轼在诗中有记录——

土中一掌婴儿新,

爪指良是肌骨匀。

见之怖走谁敢食,

天赐我尔不及宾。

旌阳远游同一许,

长史玉斧皆门户。

我家韦布三百年,

只有阴功不知数。

跪陈八簋加六瑚,

化人视之真块苏。

肉芝烹熟石芝老,

笑唾熊掌吨雕胡。

老蚕作茧何时脱,

梦想至人空激烈。

古来大药不可求,

真契当如磁石铁。

后来,苏轼意犹未尽,又作《书石芝诗后》,云:“中山(指定州)教授马君,文登(登州)人也。盖尝得石芝食之,故作此诗,同赋一篇。目昏不能多书,令小儿执笔,独题此数字。”

此诗表明,苏轼当时身体欠佳,视力模糊,但仍坚持为登州人马君题字。马君曾获得石芝并食用,苏轼因此创作此诗,同时邀请他人同赋一篇。

石芝之谜

说了这么多,石芝究竟是什么东西?

东晋道家葛洪在《抱朴子·仙药》中这样描述石芝:“石芝者,石象芝也。生于海隅名山,及岛屿之涯有积石者,其状如肉,象有头尾四足者,良似生物也。附于大石,喜在高岫险峻之地,或却著仰缀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而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按此描述,石芝确如传说中的“仙药”,“令人轻身,长生不老”。而苏轼笔下的“白石芝”,更具体一些:状如石耳,有香味,初嚼如茶,久之甚美。石耳是生长在悬崖绝壁上的地衣类植物,形似木耳而附于石上。苏轼说白石芝“状若石耳,而有香味”,可见它是一种有特殊香气的地衣或菌类。

至于“肉芝”,就是古人所说的“太岁”,又称“肉灵芝”。《山海经》中称“视肉”“聚肉”,传说吃一片能再生一片,是古代帝王追求的养生佳品。李时珍《本草纲目》将其收入“菜”部“芝”类,说“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效”。现代科学家认为太岁是一种大型黏菌复合体,至今在显微镜下仍观察不到细胞结构。

不过,石芝和肉芝不是一回事。石芝生于石上,肉芝出于土中。苏轼在登州向鞠持正推荐的,是石芝;而他在京师与人分享的,既有石芝,又有肉芝。

古人称“三芝”,为石芝、灵芝、肉芝。这灵芝,除了神农尝百草与灵芝的发现,其他如白蛇传中的灵芝救母,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与灵芝,瑶池圣母派仙鹤赐灵芝,其发生地似都与蓬莱仙岛有关。

有趣的是,苏轼对石芝虽梦里心心念念,任职登州却无缘得见。最终让他尝到这滋味的,还是登州人千里迢迢带的随手礼。苏轼兄弟俩有幸同食石芝,并写信留诗。这在中国饮食、医药文化史上,堪称一段佳话。

如今,登上蓬莱阁,远眺长岛(古沙门诸岛),海雾茫茫,涛声依旧。苏轼与登州海岛,与仙草石芝,自有天定之缘。他在《北海十二石记》中盛赞沙门诸岛“真神仙所宅也”,而石芝,恰是这片山海馈赠予“五日太守”最珍贵的礼物。

一枚石芝,不仅串联起苏轼人生中从低谷走向辉煌的关键节点,更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仙山仙药的袅袅回响,令今人追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