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1日
刘洪
一
芝罘岛是个名岛,“千古一帝”秦始皇,曾三次登岛寻求长生不老药。每次读到这段史事,我都会觉得滑稽:既想永远活着,还想活得永远像个小伙子,这老嬴也太贪心了吧。
我想啊,秦始皇当年急切地寻求长生不老药,很可能是身体有状况了。尤其是公元前210年那次登岛,肯定是病殃殃的,身如秕糠行将就木。年复一年、日甚一日的超级劳顿与超级享受太损他的健康了!但他希望自己的神话能持续到天荒地老,并认为他既然能把六国一一灭掉,肯定也会把偌大的蓝天给一口吞下。
芝罘岛没成全他,三次都让他空手而回。试想,如果他长生得逞,哪里还有后来的大汉王朝,哪里还会有“汉族”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如果他活到如今,美丽的烟台海边不知会增加多少阿房宫的分殿别院,大概率不会允许有电影、戏剧、小说、诗歌和散文,书店里只卖些算卦治病、植树种草的书,写文章的人如果不慎写错个关键词,就会被杀头……
芝罘岛功盖千古,让嬴氏不得不接受一个浅显的道理:疆域有涯,生亦有涯!你秦始皇再高大,也高不过我芝罘岛;真真正长生不老的不会是你秦始皇,而是年年草树丰茂的芝罘岛!
我经常去登芝罘岛,起初骑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再后来是开车。现在呢,步行。
我登芝罘岛,不为长生,而是为健康。岛上空气清醇,像个好大的氧气罐,听说岛上的百岁老人挺多的。咱不求什么“长生”,能活百岁就很不错,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百岁就是“长生”,长命百岁嘛。
渴盼“长生”者,活得命短;而不求“长生”者,反而可能“长生”。
二
我登芝罘岛,都是径直去往东口村,在村子东面走上一个大坡,来到山后面的海滩上。
这里的海滩很宽广,鹅卵石堆积得厚厚的,像有几千年的历史。海上涨潮时,蓝白的大潮冲击着卵石沙滩,轰鸣如雷,像是很多人正在哗啦哗啦地翻阅着惊心泣血的史书。玩够了海滩,坐在凉风森森的山阴中,喝罐凉爽的啤酒,再吃块香喷喷的猪头肉,拿起一块卵石在海面上打出一串水漂儿,让自己充分地回到童年。也顿悟了一个道理,只要心情永远和芝罘岛的海一样年轻,你即使是耄耋了期颐了也会童颜鹤发、童心勃发。
卧观尖峰在头顶上起舞着碧绿着,让远近的陡崖峭壁与海色山光扑面而来。昊天在上,此乐何极!但是这样的登岛路线走得多了,也不免厌烦,有时我就想,有没有景色更加奇美的观光路线呢?去年夏天的一天,登芝罘岛返回的路上,我发现东口村的西面有条小路,徐徐抬高,逶迤地伸向了北面一个绿树浓掩的神秘处。我很好奇,便去走那条小路。
路是乱石路,不平,也不直,路上荒草深深。缓坡的两边,白杨树高大粗直。走上了缓坡的坡顶,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大片草地绿茫茫地出现了!真是想不到啊,这芝罘岛的深处竟藏着一个“大草原”!
顿时欣喜于这条丑陋的小路了。草地两端,陡山如壁,走在草地上,四野岑寂,如漫步远古。继续前行,东张西望,有点害怕。知了狂噪,蜻蜓乱飞,小咬扑面,好热的芝罘岛啊!
秦朝的夏天,肯定比现在还热吧?秦始皇在大热天里也会光着膀子吧?忽然感到微凉的一阵风,风中夹带清亮的海腥,又听见了虎啸似的海声,发现前面是个V形山口,嵌在山口的那块天,分明躁动着混沌的云气,迥然不同于头顶上那静态的夏日晴空。
三
加快脚步前行,小路拱进了一大片深青的芦苇中,走在苇海里的我听见了清丽的海鸥叫。出了芦苇,我突然喊了声“我的天啊”,并且赶忙刹住脚步——距我一两步的地方,是一处可怕的断崖。断崖下,沧海横陈眼前。
海色怎么那么绿啊!从来没见到如此炫美的绿海!海的远处,空旷若虚,静寂如梦;近岸处,山岛耸峙,波嚎浪吼。崖下看不见的海滩上,传来了怒浪滚石的哗然訇然……
只因换了登岛路线,观赏角度由仰视变成俯视,视野内的景观,那么新奇,那么峥嵘,那么苍远。我想测试断崖有多深,捡了块石子扔了出去,然后倾听,竟然一直也没听到落石的声音。那石子好像被氤氲的海雾给吃掉了,就像秦始皇已被历史的烟云给吃得无声无嗅一样。
退了几步,远离断崖,我在一条细小的黄泥小道上小心翼翼地向西面走着。小道通向了一处更高的断崖,它坎坷着,扭曲着,蛇身子似的,悄然消失在断崖的下面,肯定是通向了幽深可怖的海滩。
果然,不大一会儿,小道的道口,攀上了一个人,先是头,再是肩膀,胸膛,腰部,很快地,整个的人爬了上来——一个黑面长身的赶海人,他手上提个篮子,肩扛窄板铁锹,篮子里的海鲜,有银白色的海鲫鱼,有赤甲红大螃蟹,还有透鲜的蛤蜊和牡蛎。见了我,他先是笑了笑,然后问了句:“来逛山景吗,伙计?挺好的啊!”
多妙的一句话啊!质朴,深沉,耐寻味,既可以把它理解成“这山景挺好”,也可以解读为“逛山景的雅兴挺好”,还可以领会为“不为衣食所累,不受疾病所困,有充裕时光,有乐观心怀,有了这一切方能有此雅兴,这一切都是挺好的”。
这民间的口头语言啊,比起当年李斯那厮的令人肉麻的颂秦铭文,可有滋味多了!
目送赶海人渐渐走远,我觉得他好像是从历史的深处一步步地爬上断崖的,秦始皇当年登岛的时候,这个老哥也是经常来此赶海吗?我远远地望着他,望着他走在21世纪草深树青的盛夏午后,望着他走了2000多年最终走向了艳阳下那个宁静安详的东口村。健硕立体的背影,一座活的雕像。
四
忽发奇想,这条通向海滩的陡曲小道会不会是当年秦始皇开凿的呢?很快,我否定了这个猜想。秦始皇钟情“驰道”。他登上芝罘岛,肯定是沿着一条白光闪闪的“驰道”往来驰骋的,在那样的皇家大路上,他的宝马铁骑、翠华羽葆才会张扬出足够的至尊气派。
我敢断言,秦始皇三次登临芝罘岛,每次走的都是那条惨白的“驰道”。我还相信,他即使是千百次地登上芝罘岛,走的还是那条惨白的“驰道”。这帝王的“脑袋”,永远比芝罘岛的所有岩石都顽硬,他会把一条道走到底,一直走到天昏地暗天塌地陷。这顽硬的“脑”即使被历史的铁幕撞碎了,后来者仍然会如获至宝把它拼合拼合,扣在自己的头上,继续顽硬地驰骋在那条惨白的“驰道”上。
假如说,秦始皇肯屈尊枉驾,非常例外地走下他的“驰道”,走上眼前这条新美的乱石小路,来亲身俯视一下眼前的千云万浪、水远天长以及一个可爱的健壮渔民的弄潮攀岩,他的心胸也许会开阔很多,他的日思夜想有可能会从狭隘的万寿无疆扩展到江山百姓的长安永康,其治国思路有可能会从法家的“严刑峻法”这条死胡同里跳出来,走向儒家的“仁政”、墨家的“兼爱”以及后来大汉的“清静无为,休养生息”……
可惜只是假如。秦始皇如果肯走在这样的小路上,他就不会那么痴愚地寻求长生不老药了。假如这词,有时很幼稚很可笑,但是恰恰在幼稚而可笑的“假如”中,往往深藏着富矿般的命运转机和历史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