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美术厂往事

2026年03月31日

胡国葵

那年我刚刚二十岁,对绘画有着无比的喜爱,便应聘去了本地一家民营企业“工艺美术厂”上班。三十多年前,人们的审美还是从众的,家里要是挂上一幅贝雕装饰画,那是何等高档雅致。

贝雕装饰画成本不高,但制作精美。我们曾冒着酷暑,去垃圾堆或者沟边捡拾人们倒掉的海虹皮。海虹皮可是雕刻松针和仙鹤羽毛等最好的原材料,还有从南方购买的江贝、大红螺壳等等,这些江湖海水里生长的贝类,经过打磨加工后,有了灵魂和姿态,变成了镜中的花鸟、松竹、帆船、牡丹等等。只要设计师画好图纸,同事们就能按照图纸在砂轮上,雕磨出栩栩如生的景物来。这巧夺天工般的贝雕艺术,当时确实符合大众的审美。

记得一起被招聘进厂的女工有好几百人,进厂的考试条件是每人需画幅画,至于画什么不限。我当时即兴画了一幅古代仕女图,画仙女可是我的强项。在众多笔试者当中,我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顺利地进入了这家很有名气的工艺美术厂。

入厂第二天,我们十二人就被派去有名的“青岛工艺美术厂”学习。这几个人是从几百人中选拔出来的。记得当时住在离青岛栈桥很近的宾馆里,全天在厂里跟着贝雕师傅们学习。

一个月学习期满,我们满载而归。回来后我和另一位工友被分到“花鸟组装车间”,其余那些工友被分配在上道工序,也就是“雕磨车间”。她们负责在砂轮上把原生的各种贝壳雕磨好,再送到我们车间进行上色、组装等等。

比较起粉尘横飞的雕磨车间,我们的车间是安静整洁的。受过培训的我们,各自要带几个徒弟。我被任命为花鸟组的组长,领着几十个人,其中还有的同事年龄大我一倍。这对当时初入社会的我来说,丝毫没觉得压力,只是带着满腔的热忱和积极向上的态度,投身到工作当中去。

厂子里的订单像雪片般应接不暇,加班加点是常有的事。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年的中秋节,由于等着发货,我们没有一个人请假回家过节,车间里的灯亮如白昼。半夜,厂长亲自提着几袋月饼,来送给我们。年轻时不被琐事牵绊,有说有笑的我们激情澎湃,对生活的憧憬和热爱,抵消了当时的辛苦和疲惫,在嘻嘻哈哈的工作环境下,有着相爱相亲一家人的感觉。

那年厂里开订货会,全国各地的订货商纷至沓来。厂办急忙抽调各车间的员工,临时充当服务员的角色,我也是被抽调的员工之一。我们穿上统一的白衬衣和红色裙子,在人声鼎沸的酒桌间穿梭,忙得大汗淋漓。差不多的时候,负责酒会的领导神秘地说:“那桌没人坐的饭桌是给你们准备的,今天大家辛苦了,饭后记得去服务台每人领一份礼品,别忘了!”看着订货会圆满成功,我们当然高兴。饭桌上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最后上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菜,名曰“霸王别姬”。砂锅里卧着一只甲鱼和全鸡,我没敢动筷,当时可能被那只泡在汤里、大大的龟壳吓住了。

开心的是吃完饭后,我们都领到一个精美的红色小皮箱。当时皮箱可是最畅销的商品,不是谁都舍得买的。这件珍贵的礼物伴随了我很多年,直到后来一次次搬家才把它处理掉。

上下班骑车回家,大约需要一小时。年轻的我喜欢回家,喜欢屋顶的炊烟在青瓦间袅袅升起,更喜欢父母站在门前期盼我回来的身影。早晚穿行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闻着路两旁槐花的香气,看着夕阳与朝霞的轮番交替,被风撩起的长发,以及风衣鼓荡起的衣角,心情便无限美好。

一切都是浪漫的,花季的年龄,年轻的心莫名其妙就会充满无可名状的轻愁。那些情绪是什么?似乎又无从知晓。有时和同事结伴回家,与对面一帮男孩擦肩而过时,他们必在身后吹几声响亮的口哨,然后瞅着我们像小鹿那样落荒而逃,他们便会在一起发出痞坏的笑声。

有时候遇到天气不好,我就在宿舍住上一晚。那次傍晚去食堂吃饭,掰开一个馒头时,赫然发现里头有一只虫子,吓得我差点扔了。这怎么可以?那晚我趴在宿舍,提笔写了一封信,把食堂的伙食差需要改进等意见写了进去,然后趁天黑投到厂办意见箱里。我和厂办的王姐关系不错,那天我故意问她:“那意见箱厂部几天打开一次?你能不能提醒他们常打开看看?”王姐盯着我若有所思,但她没问什么,朝我眨眨眼便走开了。果不其然,几天后开全厂大会,厂长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说近期一定要整顿一下食堂的伙食,让大伙吃得放心满意才好。我坐在台下心里暗笑,为自己的大胆谏言,也为领导能及时纠正错误的开明态度。

当地的民营企业办得红火,解决了无数劳动力,这当然要树立好企业的典型。于是我们厂成了各个电视台争相报道的典范。我们组装车间是半成品车间,室内干净整洁,是每次电视台拍摄最佳的地点。当时电视新闻里,曾有我倏忽而过的镜头,也因此有了挂历上我工作时的照片。

厂里每年都要组织歌舞晚会,节目大家随便出,偶尔也会组织出去旅游。记得一位会弹吉他的男同事找到我,说晚会上咱俩合作一首《请跟我来》怎么样?“我怕唱不好,丢人!”嘴里拒绝着心里又很想尝试,这位同事看出了我的纠结,肯定地对我说:“这几天你赶紧练练,就这么定了哈!”

那次年会办得很成功,当然,我们的二重唱也很默契。那首风靡一时的老歌和旋律,至今仍萦绕回荡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