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1日
崔启昌
“二柱他娘,今日邻村两个外甥来家里走亲戚,晌午记得额外弄两个硬菜给他们吃哟!”
“嗯!知道了。一大早起来都啰嗦着叮嘱俺三四回了。”
这是我读小学五年级那年,暮春时节去割草时,在巷口听到的老人对话。当时,村子里风不刮,雀不鸣,村人家圈养的鸡、鸭、鹅、狗仿佛还都沉浸在梦乡之中,唯有村外岭地里弥散而来的沁人的麦花香叫人醒脑提神,两位老人的拉呱声听得很清晰。不过,我纳闷:崔大伯话中的“硬菜”是啥意思?可以吃的“硬菜”是什么菜呀?一时弄不明白。
晌午,云淡风轻,村子街巷里浮动着的麦花香气愈发浓郁。我肩扛着满满一篓羊草回到家里,此时,周末休班的父亲也刚好从公社卫生院赶回家中。午饭时,我问父亲什么是硬菜?父亲先是迟疑了一阵儿,手中的竹筷在迟疑中抖动了一下,口中刚咬到的粗馇玉米饼子也停顿了咀嚼。继而,父亲转头望向我,他似是有话,但却没有说。随后,父亲搁下竹筷子,拿起我跟前的瓷碗,盛了冒尖的一碗素炒萝卜菜递给我说:“快吃吧!”话音落下,便没了下文。
第二年秋天,地里收种的营生日渐消停下来,身有沉疾的左邻右舍们陆续插空找父亲把脉疗病。住村西梢的老朱风湿病多年,生产队分配的农活稍多体力便跟不上。“三春不如一秋忙”,秋季,不仅要收获地里成熟的庄稼,还得紧跟着翻耕地茬,再接着播种冬小麦。顾不得歇息,又要连轴转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一连串的重体力活忙下来,体格好的壮劳力都几乎吃不消,甭说老朱了。
每回躺在我家门楼下父亲为其专搭的门板床上针灸时,父亲都会捻着银针宽慰他:“别硬扛,顶不了时就告个假治。拖得久了,身子骨就更不听使唤了。营生多,体力糙,条件一旦有了你得隔三岔五吃些硬菜呢!”
有时仰面躺着、有时俯身趴在门板床上针灸的老朱,不怎么回声应答,两个眼角滴落的泪水常会弄湿枕巾。我猜想,父亲下针、捻针肯定是弄疼了老朱,疼得让人家坚持不住才流了泪的。这年秋季,天冷的得缓慢,老朱接受针灸的效果格外好,父亲心里高兴,这天刚针灸完,他随即伸手抓了家里喂养的唯一一只大红公鸡。宰杀时,他笑着对老朱说:“炒了吃,权当提早过八月十五。”太阳西下时,晚霞满天,天井、门楼、街巷,乃至整个村庄都被暖融融、红彤彤的霞光浸润着。母亲烧火炒鸡,馋人的香味在灶间、在院落弥散缭绕……当满鼓鼓一整盆儿炒鸡肉端上饭桌后,父亲连忙挑选肉多的鸡块,不住地往老朱的碗里夹,老朱则捧着碗客气地连声说:“差不多紧挨着东、西屋住哩!百八十步远,还专门炒了鸡……”
那天,父亲招呼我依偎着他坐。给我夹过一些鸡块后,又正了正盛鸡肉的菜盆儿悄声跟我说:“这就是硬菜。是咱们农家人很看重的硬菜。”
一个问题,父亲拖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给了我答案。那天,我跟父母、跟邻居老朱一起吃着母亲烹炒的鸡肉,记住了父亲告知的关于“硬菜”的答案。在日后的若干个年月里,我一直没停顿对这个答案的理解。我注意到,村人们随着日子向好,随着物质生活逐步殷实,每遇好事喜事,每有迎来送往、逢年过节,每有新的收获、新的进项,就提早着手准备食材,烹饪硬菜享用便成了大家的习惯,成了传承的习俗。
十八岁那年初冬,我如愿参军。到县人武部集结那天,一大早,父母星夜起身,精心炒制了鸡、熬炖了肉、蒸煮了鱼,满当当一大桌子,个个都是硬菜。送我走出院门时,父母哽咽着说:“日子好了,不缺硬菜了。当兵保家卫国呀!出征得吃饱家里的硬菜才有力气练本领。”作为成年人,作为即将踏入军营的我明白父母的意图:昔时日子清贫,硬菜离得远。而今好了,硬菜不再难以企及。让当兵远行的儿子饱吃热乎乎的硬菜,是让其记住故乡割舍不得的乡情、乡韵和乡愁哟!
过清贫日子的那些年,村人们大都生疏硬菜概念,可年龄蛮高的崔大伯却知道叮嘱老伴弄硬菜给来家走亲戚的外甥吃。原来,他曾跟着村里的大人们闯过关东,东北人管好吃的菜、大盆儿盛的菜都叫“硬菜”。几年后,崔大伯从吉林蛟河回到老家,过着依旧不济的日子,自己硬是多年闭口不说“硬菜”这个词儿。直到多年后大柱、二柱两个儿子都娶了亲,生活有了好转,搁在心底的学来的“硬菜”说法才说出口。
而今看来,人来客走、招待宾朋,专门烹炒几道硬菜吃,不光是村人们彰显自己的大方和体面,还表达着对来者的尊重与诚意,当然还传递着暖暖的吉祥祝愿。这些年,老家村人日子过得愈发滋润,不过,炒菜这事待客也好,家人平常自食充饥也罢,普遍不太待见大盆儿盛的大鱼大肉了,反倒是把简单烹制的海鲜菜,甚至是加了五花肉片、豆腐、红薯粉条之类的大锅菜唤称“硬菜”,这生活的变奏真得叫人感觉倍儿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