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0日
刘志坚
晨起,我开窗换气,鼻子忽然一阵发痒,一连串的喷嚏随即炸开。虽然窗外春寒料峭,但我知道一定有花开了,因为不知来自何处的花粉已经飘进我的鼻腔,用难耐的痒,开启了我的春天。
二十多年前,单位组织踏青。郊外的桃花开得繁盛,像堆叠在头顶的彩云。大家蜂拥趋近,摆着各种姿势拍照。落在后面的我刚走近,鼻子就开始痒,忍不住的喷嚏冲口而出,打得天昏地暗,涕泪交加,最后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只好半途折返去看医生,结果是花粉过敏。
那个春天,百花次第开放,于我则是一次又一次的“劫难”——桃花不能看,梨花也不能看,连去公园走一圈,都会让我痒到难堪。难道我注定要与春天失之交臂?这对曾在春天里摇落过杏花,攀折过桃花,品尝过梨花、槐花、玉兰花的我无疑是残忍的。
我不甘就范,决定以身犯险。于是,我的春天多了四件套——帽子、风镜、口罩、面纱。看着我的这身行头,妻子戏谑说穿戴起来像“采花大盗”。我则接茬笑言:不为采花只为赏,但愿能防一身痒。
第一次全副武装出门,选了个清晨。我把帽子压到眉梢直抵风镜,口罩贴紧鼻梁,再把用妻子藕荷色丝巾改制的面纱垂下来遮住面部颈部,向目标——小公园的玉兰树“挺进”。
走到离玉兰树十多米的地方,我停住了。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保持距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隔着面纱望过去,玉兰花果然开了,白的,紫的,像一群小鸟蹲在枝头。有风拂过,淡淡香气隔着口罩隐约可闻,分寸正好。
正看着,邻居李哥牵着丑萌的沙皮犬走过来,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我,笑道:“你这是啥打扮?准备作妖?”我闷闷地回答:“作啥妖?赏花!”看他狐疑的样子,我又丢出两个字:“过敏。”他这才了然,牵狗离去。走了两步回过头,冲我喊:“小心点,别让保安把你当可疑分子抓了!”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如此赏花久了,我摸索出了一些门道。比如,露水未干的时候,花粉飘不起来,可以解除风镜的“武装”。雨后,花粉被雨水清洗,可以撩起薄纱“盖头”来。而风和日丽的午后,则是花粉的主场,我得躲在室内隔窗相望。赏花的位置一定要站在上风头,如果傻兮兮地杵在下风头,花粉一定会攻破我的“四件套”,让我狠狠地痒。
全副武装赏花多年,我居然看出了别样的风景——隔着面纱看花,有一种“月朦胧鸟朦胧”的梦幻感。尽管看不清晰花朵的纹理,嗅不真切花朵的香馥,但一层纱的距离感,使得一朵朵、一枝枝、一簇簇的花,变成了一片颜色、一团光影,进而形成了一种气息,一种独属于我的春天的气息。
我别样的赏花装扮,曾被小朋友当成拍电影的,被老太太看成西洋景儿,但在告知实情后,大家都被我亲近春天的热情打动,纷纷拿起相机,把我摄入了镜头。
也许,春天本来就是隔着什么的吧。小时候不过敏,春天直接扑入眼,但过目就忘。后来,春天隔着一层纱,我反倒看得更久,记得更真切。因为不敢靠近,所以学会远观;因为不能把玩,所以更懂欣赏。
我站在那儿,隔着那层纱,安安静静地,把我的春天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