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0日
于心亮
我爸去剃头,天儿暖和了,头发长,痒痒。邻居二叔开玩笑说:“人家都说正月剃头不好。”我爸说:“我才不信那些瞎话,我每年正月都剃头,我老舅照样活到96!”二叔说:“你要是正月不剃头,说不定老人能活100岁。”我爸说:“嗯,能活200岁呢!”我爸说完要走,二叔就跟上来。我爸说:“你干什么去?”二叔说:“我也去剃头,不剃,老痒痒!”
理发店关着门。我爸拨打手机:“怎么关着门?不想挣钱啦?”店主说:“我忙到腊月根也没来得及给自己理个发,我现在也找地方理发呐。”我爸说:“你一个理发的,怎么还去别人理发店理发,你脑子有毛病吧?”二叔在一旁笑:“干理发的,怎么给自己理发,你说说?”我爸脑筋终于转过弯来,却还是嘴犟说:“他还是艺不精,要是精,就能给自己理!”
我爸要回家骑三轮去镇上剃头。二叔拦住说:“你真是爱动弹,跑那大老远?干脆我给你剃头得了。”我爸说:“你会剃?”二叔说:“干生产队那会儿,牲口受伤或是得了皮藓抹药,不都是我给剃毛吗?”我爸说:“你有家把什?”二叔说:“俺孙女买回一套来。”我爸说:“买那玩意儿干什么?”二叔说:“她不养个宠物狗吗?买套家把什好给狗剃毛!”
我爸规规矩矩坐好。二叔摆好架势,说:“你是想剃个王心刚发型,还是剃个孙道临发型?”我爸说:“我这岁数了,还发型?你看我头顶上还有毛吗?”二叔说:“毛不少呢,比我的多。”我爸说:“少废话,赶紧剃吧……你真的会剃?”二叔说:“放心吧,保准不见血!”二叔说着就要下手,试乎了好几下,却又放下家把什,然后翻箱倒柜去找老花镜。
我爸“哎哟”了几声之后,二叔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别老哎哟、哎哟乱叫唤,吓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剃了,你不知道我心脏不好吗?”我爸说:“你剃的我头皮疼,我能不叫唤吗?”二叔说:“你别把自己整得跟个千金小姐似的穷娇贵,你就不会坚强一点儿?……看看吧,让你给叨叨的,我怎么感觉你的头越剃越奇怪呢?”
足足折腾了两个多钟头,二叔总算给我爸剃好头了。他满头大汗地让我爸欣赏发型,我爸对着镜子说:“嗯,不糙,像个和尚。”二叔说:“别糟蹋我的手艺,你好好看看,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庞学勤!”我爸说:“吹吧你,咱要是腰里别个匣子枪,分明是李向阳!……举起手来,现在我给你剃头!”二叔要跑,被我爸一把提溜回来,使劲摁在了板凳上。
二叔哭丧着脸坐着,嘴里不停地“哎哟、哎哟”叫疼。我爸得意地说:“你以为干生产队的时候,就你会给牲口剃毛啊?我也会!”二叔说:“你别说话行不行,别手一抖擞剃了我头皮!”我爸说:“放心吧,头皮隔心老远,死不了。”我爸不说还好,一说,二叔反倒浑身都打战了。我爸安慰二叔说:“当年我干民办老师的时候,经常给孩子剃头,你忘啦?”
我爸很快给二叔剃完了头,一脸得意地手持镜子给二叔欣赏他的剃头手艺:“好好端详端详,展现在面前的帅小伙儿,像谁?”二叔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似乎觉得很满意:“我感觉吧,我还真有点像《智取威虎山》里的侦察英雄杨子荣呢!”我爸撇着嘴说:“你的形象真糟蹋了我的手艺,你太高看自己啦,你像杨子荣?……哼哼,我看简直就是小炉匠么!”
正绊着嘴仗儿,二婶进门了,看见二叔,上下打量:“你让谁剃的头,狗啃似的?”二叔忙挤眼睛。二婶说:“你把眼珠子挤出来,头也像狗啃似的。”我爸难堪地咳嗽说:“他二婶啊,俺兄弟的头,是我帮着剃的。”二婶憋着笑说:“是吗?俺没戴老花镜,看不清楚,让俺戴上细瞅瞅……哟,当家的,你这头一剃,分明就是《智取威虎山》里头的少剑波嘛!”
我爸心满意足地回家去,嘴里快乐地哼着《打虎上山》。进了门,我妈打眼一瞅:“你找谁?”却又觉得这人面熟,正思忖间,我爸说:“女施主,贫僧有礼啦!”我妈这才醒过味儿来,登时噗嗤乐了:“你这个老不正经的,这是去哪儿把个头给咔嚓的?简直、简直……哈哈哈!”我妈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我爸摇摇头,觉得这些女人没见过世面,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