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菜不如白菜

2026年03月29日

薛立全

白菜是我国原产的蔬菜,被誉为“百菜之王”。白菜古时称“菘”。晋代张勃编撰的《吴录》记载三国时期东吴的军事家陆逊“催人种豆、菘”,“菘”首次在文字典籍中出现。北宋时期,诗人吴则礼诗云:“拟向山阳买白菜,团炉烂煮北湖羹。”始见“白菜”之名。到了明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引陆佃《埤雅》云:“菘性凌冬晚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故名菘。今谓之白菜,其色表白也。”把白菜名称的由来说得清清楚楚。

白菜食之味美,百搭入膳,价格低廉,深受各阶层人士喜爱,民间有“百菜不如白菜”之说。北方人的餐桌,秋冬季节很难想象缺少了白菜的情景。白菜既像是一位内外兼修的贤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像是一位人见人爱的大众情人,令众人着迷。白菜叶青帮白,有做人清白的寓意,历来受到文人雅士的赞美和追捧。国画大师齐白石一生喜爱白菜,他有一幅写意的白菜图,画面上点缀着两只尖细的红辣椒,题款曰:“牡丹为花中之王,荔枝为百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蔬之王,何也?”自此,白菜为蔬菜之王的美名不胫而走。

我意识到白菜的不凡是在初中阶段。那时我在老家的乡村中学读书,课堂上学到了鲁迅的《藤野先生》,课文中说:“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老师在课堂上自豪地讲解说,课文里说的“胶菜”就是指离咱不远的胶州的大白菜,自此,我对家乡司空见惯的大白菜另眼看待。

北方的大白菜种类较多,有胶州大白菜、天津绿、北京青白、东北大矮白菜、山西大毛边白菜等,以胶州大白菜最为出名。

我的家乡与胶州接壤,相似的气候条件和地理环境,适宜大白菜的生长。

老家尽管没有大面积的蔬菜基地,但每家每户的菜园里都要种植一些,种植和管理大白菜成为家乡人必须掌握的劳动秘笈。

种植大白菜,要选择土层深厚湿润的粉沙质土壤,且离水源较近。大白菜对肥料的要求也很严格。立秋几天之后,就是大白菜的播种季节。播种前要深翻土壤,整平菜地,下好基肥,再在隆起的垄顶上开窝洒水,点播菜种,封窝荡平,最后覆盖地膜。这个季节,千家万户种下的大白菜连成一片,成趟成行的菜垄铺陈在乡野间,在阳光的反射下,地膜银光闪闪,别有一番秋日风景。

有了地膜的覆盖,阳光普照,地温开始蒸腾,为种子发芽提供了适宜的温度和水分,几天后,白菜就开始成簇萌芽。这时需要人工抠破地膜,让幼苗露出,避免幼苗被地膜灼伤。接受了阳光雨露的幼苗,像是满月之后的婴儿,受到自然环境的洗礼,身体渐渐敦实起来。成簇生长的幼苗开始挨挨挤挤,争夺生长空间,这时,即使心疼也要间苗,最终只保留最壮实的幼苗,以利于茁壮生长。

白菜怕涝喜水。怕涝还好说,雨天及时排水即可。喜水是一件麻烦事,立秋后,尽管早晚有了凉气,但白天太阳仍火辣辣的,炙烤得地表干硬皲裂。半大的白菜,早晨还挺拔旺盛,精气神十足,到了中午就如同瘟鸡,无精打采,叶片发蔫,耷拉向地面,看着令人心疼。这样的天气,要想挽救白菜的性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浇水。小时候,一家一户的白菜地不能自流灌溉,更没有喷灌设施,浇水只能依靠挑水。菜农们白天要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浇白菜只能利用早晚业余时间。晚上生产队收工后,菜农们顾不上吃饭,纷纷到水井里挑水,有时还要爬坡上坎,行走艰难。一个村的白菜地很集中,水井数量又少,经常出现排队取水的场面。为了保证白菜吸收足够的水分,菜地起垄时,垄沟都留得很深,一担水倒进去后只能浸湿一小部分,灌满一个垄沟往往需要多次往返。随着水量的增加,隆起干透的菜垄渐渐洇湿,水渍慢慢爬升,先洇到菜垄的半截,再慢慢洇到垄顶,仿佛能听到白菜根须“滋滋”的吸水声,就像饥饿的婴儿吸到了母亲的乳汁。过一夜,清晨到菜地再看,成片的大白菜一棵棵青翠直立,像一群正在参加队日活动的青春少年,精神饱满,生机勃发。

白菜有喜凉耐寒的特性。在高温干燥环境里,白菜植株生长缓慢,只是积攒能量,蓄势待发。

过了白露后,燥热褪去,秋风送爽,这时的大白菜,沐浴着秋阳、秋风、秋雨,顺势疯长,菜叶很快罩住地面,不露半点缝隙,田野呈现出一片片毫无杂色的翠绿,这种绿让人联想到生命、健康、活力,充满了丰收在望的喜悦。大白菜疯长的同时,内部的菜心也在一层层收紧。为了让白菜心卷得更结实,菜农们还要对大白菜的外层进行捆扎。这一时期正是地瓜收获季节,半干不湿的瓜蔓柔韧性强,正好可以用来捆扎白菜的腰部,把张开的叶片聚拢到一起。

农谚云:“小雪不除菜,必定遭一害”。小雪节气是寒潮和强冷空气频发的季节,开始有降雪出现,如果不及时除菜,大白菜就有被雪埋、冻伤的危险,因此小雪节气一到,必须马上除菜。此时收获的大白菜经霜打后,变脆变甜,口味最佳。

大白菜收获后,存放是一个大问题。菜农有的是办法和智慧,他们会在菜地的角落里开挖地窖,窖深一米半,长度和宽度依大白菜数量而定,留好气孔和供人进出的天窗,上方横放几根木棍,铺上庄稼秸秆或山草,最上面用土覆盖,这样的地窖既能保暖保湿,又可通风换气,是天然的恒温库。大白菜入窖时,要去掉干枯的老帮,菜根靠向地窖的四壁,竖向平铺一层层码放,让根部继续接受地气。

从古到今,晚秋大白菜一直为世人称颂,以它独特的美味,留下了许多赞美的诗篇。

唐代文学家韩愈被贬洛阳令时,有一个冬天,寒风呼啸,大雪飘飞,有多位诗友前去造访。韩愈拿出冬储大白菜,生起旺旺的炉火,将白菜切成细丝,加入沸汤内慢炖,再配上新挖的冬笋,众友品尝,煮酒论诗,韩愈发出“晚菘细切肥牛肚,新笋初尝嫩马蹄”的赞叹!唐代诗人刘禹锡有诗云:“只恐鸣驺催上道,不容待到晚菘尝。”把吃不到晚秋的大白菜当成一种遗憾。苏东坡更具想象力,把大白菜拿来与羊羔和熊掌媲美,留下“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蟠”的诗句。南宋田园诗人范成大《田园杂兴》诗曰:“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赞美冬日雪后的白菜比蜜藕鲜美,也道出了白菜经霜雪后味道更佳的体验。

白菜谐音“百财”,让白菜卷成为乡间喜宴上的一道主菜。也许是外形酷似蚕茧的缘故,白菜卷在老家称为“茧”。家有喜事,宴席上总少不了一道油光闪亮的白菜卷。这道菜曾经是母亲的拿手好戏,左邻右舍办喜事,都会请母亲前去帮忙制作。过年时,母亲也会在家里做上一盘白菜卷,招待前来拜年的亲戚。白菜卷的制作流程复杂,先要截取新鲜的白菜头用沸水烫软,选精猪肉加葱、姜剁成馅,加调料和花生油搅拌均匀,再用烫软的白菜头包裹肉馅呈蚕茧状,外表滚上面粉并挂鸡蛋糊包裹,上油锅烹煎,直至肉馅熟透,外表酥脆,即迅疾出锅。煎熟的白菜卷油汪汪、香喷喷、滋滋响,咬上一口,外酥里嫩,满嘴爆汁,唇齿留香,这是标志性的乡厨美味,食之回味无穷。

白菜饺子几乎是华夏儿女共同的喜好,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吃到它,仿佛就有了家的温暖。白菜饺子的高光时刻要算农历春节了。许多地方,从大年三十开始,一直到正月初二顿顿都吃饺子。每年除夕这天,全家人围坐一起,用白菜猪肉做馅,包过年饺子,此时阖家团圆,其乐融融。饺子不光要顿顿吃,还要端上供桌祭拜祖先。为表示对祖先的敬重,老家供桌上的饺子是不能用其它馅料的,只能用白菜猪肉做馅。

中国地域宽广,各地食用白菜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工厂上班。有一年我到湖南衡阳进设备,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漫长的日子里,我领教了湖南人的无辣不欢,一日三餐都离不开辣椒。一天早晨,我去一家餐馆想找一份不辣的早餐,小黑板粉笔写的食谱中有“胶白打卤面”,我喜出望外,一是觉得“胶白”亲切,二是觉得这份早餐肯定不辣。面上桌了,一个大汤碗,面条不多,浇头不少,浇头是用白菜做成,鲜嫩的白菜帮竖切成细细的条状,小红辣椒炝锅,爆炒白菜条,加入汤汁,出锅前勾芡。碗里的打卤面浇头,红白鲜亮,晶莹剔透,汤汁透明黏糯,口感清辣、爽滑、脆甜,尽管没有避开辣椒食材,但这一顿早餐吃得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出差回来后,我多次下厨依样复制,自始至终没有做出那餐的味道,也许是食材原因,也许是不得要领。

东北人喜欢吃酸菜。多年前,我在隆冬季节去哈尔滨旅游,傍晚时分进入冰雪大世界景区,造型别致的巨型冰雕和五光十色的幻彩灯光令我迷恋。园区内滴水成冰、寒冷彻骨,晚上不到九点,实在受不了极寒的低温,我们提前退场。此时饥肠辘辘,酷冷难耐,我和爱人打车找到一家有浓郁东北特色的美食大院,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外面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夏。我和爱人坐上火炕,点了几样最具东北特色的菜品,印象最深的是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它囊括了猪肉及猪的各种脏器,再加上酸白菜、血肠、粉条炖烂,吃上一口,热乎乎、酸溜溜,周身温暖。特别是酸白菜,酸中带甜、丝丝不断、回味醇香,吃出了白菜的新境界,这是那次东北之行最温暖的记忆。

岁月流转,许多旧事已被历史烟尘淹没,“晚菘”变身“大白菜”。改变的是称谓,不变的是千百年来人们一如既往的喜爱,白菜是餐桌上永不落败的主角,无愧于“百菜之王”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