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9日
于全华
一
“不见血才是好手艺。”
这是高义杰短篇小说《刮脸》的最后一句。剃头匠老唐,在给日军队长小林觉刮脸时,听到外面传来屠杀八个抗日分子的消息。他一言不发,继续刮,然后一刀割下小林觉的头颅。血没有溅出来,刀口干净,动作利落。末了,他说了这句话。
我第一次读这篇小说时,被这句话击中了。它不只是小说的结尾,它是理解高义杰全部写作的一把钥匙。
手艺是什么?是克制。该收的时候收,该停的时候停。老唐有愤怒,有仇恨,有杀人的机会,但他没有让情绪冲垮手艺。那一刀下去,不是杀人,是完成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里,有手艺人的骄傲,有原则的坚守,有在极端情境下依然保持的人的尊严。
高义杰的小说,都有这种克制。他不煽情,不说教,不把人物的内心掏出来给你看。他只是写动作,写对话,写那些看起来很小但藏着一切的事,让读者自己去补,自己去品,自己去疼。
这是手艺。
二
高义杰笔下的人物,有很多手艺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工匠,是生活这门手艺的实践者。他们穷,但不怨;苦,但不诉;被生活反复捶打,但依然“努力笑着”——这句评论,说的既是高义杰笔下的人物,也是高义杰自己。
2020年,他的小说集《葫芦头街上的爱情》出版,精选了近年创作的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微篇小说各4篇。那条街上的小人物,各有各的活法:那个在爱情里跌跌撞撞的年轻人,那个在婚姻里挣扎的中年人,那个在晚年回望一生的老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手艺”:如何在绝望中找到一点光亮,如何在琐碎中守住一点尊严,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不被冲散。
高义杰写他们,用的也是手艺人的笔法。语言是胶东的,土得掉渣,但准得惊人。那些对话,那些细节,那些看起来不经意的动作,都经过反复推敲,像老木匠打磨榫卯,严丝合缝,不露痕迹。
“脸上挂着泪水,还在努力笑着”——这句话,抵得上一万句抒情。这不是技巧,是功夫。
三
2026年初,我准备申请加入省作协,初识高义杰。他和杨强先生是我的推荐人。那时候我刚完成“春三部曲”,在中国作协网上发了七篇文章,心里没底。高义杰看了我的材料,说了一句:“你的网文经历别藏着,那是厚度。”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让我炫耀六百万字的网文产量,是让我正视自己的来路。网文也是手艺。日更的压力、读者的期待、市场的淘汰,这些都在打磨一个人的叙事技巧。没有那六百多万字,就没有后来的《开春》和《惊蛰》,没有“田野科学笔记”。
高义杰是作家,是编辑,也是手艺的传授者。他懂得每一个写作者的来路,懂得每一种手艺的价值。
四
编辑也是手艺。
高义杰的日常工作,是看稿子、选选题、推作者。2026年1月,他担任责任编辑的《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出版,集中了全国16位作家的散文、小说、现代诗歌、古诗词,共计20万字。这本书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眼光,有他对手艺的另一种实践。
写小说是“自己动手”,编书是“帮人动手”。两种手艺,一个道理。
我有时想,高义杰自己写小说时,用的是“往里收”的手艺——收住情绪,收住议论,收住一切可能滑向煽情的东西。我做航天育种、写科技人文,用的是“往外译”的手艺——把-196℃的液氮译成“种子睡着了”,把136.1Hz译成“地球的心跳”,把pH8.2译成“地醒了”。一个收,一个译,都是手艺。不一样,但都是让不可说的东西被看见。
五
高义杰还写评论。
去年,他发表的《在婚姻铁幕下》,评论王秀梅的中篇小说《坦克》。他用“婚姻铁幕”这个意象,一下子抓住了小说的命门——婚姻不是温情脉脉的港湾,是某种看不见的、沉重的、把人困住的东西。这个意象,让评论本身也成为一件作品。
他又为栖霞百岁老兵写下《补古迹残稿 谱爱情绝唱》文学评论和图书推介文章,这说明他不只是手艺人,还能说出手艺的门道。
我写高义杰,用的是“手艺”这条线。这门手艺,我也在学,也在练。
六
高义杰还在写。《刮脸》之后,他新的小说《张斌的账》《硬菜》等陆续发表,他还在看稿子、推新人、做活动。作协的事情、出版的事情、写作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在认真做着。
手艺就是这样。不声张,不停歇,不浮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把一辈子过成一种功夫。
“不见血才是好手艺。”这句话,可以作为高义杰文学人生的注脚。他的文字里没有血,没有泪,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那些葫芦头街上的人,那些在胶东大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那些被生活反复捶打但依然笑着的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读者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