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真楼”前寻真记

2026年03月27日

胡剑华

对于百年名校南山路小学,最初印象如同烙在心中的印记,任凭三十多年的时光冲刷,却依然慎终如初格外亲切和清晰。

那是1995年秋天,第二届全国冰心艺术奖儿童演奏大赛颁奖晚会,吴青女士得知我和女儿来自山东烟台,就在雷洁琼副委员长及韩素音女士面前,夸赞起了烟台的南山路小学,说这个学校的少先队员们早在1985年就成立了“冰心童年研究会”,并绘制了《冰心童年在烟台的足迹路线图》寄到了北京,献给尊敬的冰心老人,以表达孩子们对她老人家的崇敬之情……

时隔多年,2026年3月10日这天,一个“春暖乍寒,人心向暖”的日子,我再次来到了位于芝罘区三马路30号的南山路小学。

跨进校园大门的瞬间,仿佛远离了城市的纷扰和喧嚣,替代而来的是孩子们课堂上琅琅的读书声,还有操场上孩子们愈发活泼可爱的笑脸,就像“瓦尔登湖栖息在俗世和天堂之间,共享着俗世和天堂的颜色,他是地球的眼睛。凝视湖水时,观潮的人也在衡量他自己本性的深度”。

和煦的春风里,“培真楼”以及南北向的“向上楼”沐浴在阳光下,“培真楼”三个大字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您可知道,当年把楼宇的“题名权”授给普通的学生实属罕见,他们就是题写“培真楼”的梁启琛同学,还有题写“向上楼”十一岁的吕诚、隋钦宇同学,稚拙的笔意却格外生机勃勃。

这“培真”二字,究竟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

说起这学校的根,还是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光绪年间。那是1895年,一位叫马茂兰的英国传教士和他的夫人,在这里开了个“花边女子学堂”。

那时,这学堂专门收些贫苦人家的女孩儿,半天读书识字,半天学织花边——那棒槌敲击的叮咚声,想来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响过吧。谁能想到呢,那些女孩子手里的丝线,竟然编织出了一所学校最初的愿景。

大约是1916年,“花边女子学堂”改了名字,叫作“培真女校”。这是“培真”二字首次出现在这所学校的校史上。后来几经历史风云变迁,校名也被多次换来又换去,可“培真”这两个字却像一捧颗粒饱满的种子,悄悄地撒在了芝罘湾畔这片肥沃的土地里,享受着蓝天、大海和阳光母爱般慷慨的呵护,这颗颗殷实饱满的种子孕育、发芽直至显形问世,势必会以骇俗的艳丽引起世人的关注。

“培真”——培植纯真,涵养真心。我总觉得,这两个字用在这儿,真是再妥帖不过了。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说过:“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这不就是“培真”最好的注脚么?这“真”字,在每个孩子们的身上是有生命力的,是会历经风雨逐渐长大成才的。

你看,那些刚刚步入校园的孩子,就像是刚从山间田野里收获的果子,带着晶莹的露珠、泥土的芬芳。他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憋不住话,藏不住事。这便是“率真”——天然的模样,未经雕琢的璞玉。慢慢地,孩子们在老师的关爱下读书、写字、画画、唱歌,在“东篱园”里种下种子,看它发芽、长叶、开花。老师教他们分辨对错,教他们体谅别人,教他们把捡到的橡皮还给同学,把多找的零钱还给人家小贩。

冬天是雪花的故乡,扫雪、堆雪人和打雪仗是孩子们冬天最开心的事,扫帚划过像是在给校园大地挠着痒痒。孩子们也会追在老师身后,小脚印踩着前边的那双大脚印,缠着老师教他们怎样辩认光:晨光是淡金的,像刚挤出的牛奶;午光炽白,有金属器皿的锐利;夕光暖橙,带着炉火将熄的余温。在阳光下,初雪会发出细碎的光亮,呈现出清澈透净的白色。而在夜幕下,雪地反光是呈蓝色的,有薄荷的凉意。这便是在“率真”里培养出的“纯真”——即便还是那颗幼小的心灵,却懂得了追逐人生中最要紧的那束光。

进入高年级的孩子们,学会了独立思考就会有千奇百怪的问题,身边的老师会为他们耐心地答疑解惑。在作文簿里,他们会认真地写到:“那天我说了谎,其实是我做错了这件事。”这便是“真实”的萌芽——不盲从也绝不掩饰,敢于面对世界也敢于面对自己。“率真”是上天给的,“纯真”是培养出来的,“真实”是自身的成长。而“培真”呢?不过就是守护着人生最为关键的三个阶段,给它们阳光、雨露,看着它们日渐饱满茁壮成长起来,应验了著名作家柳青的那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校史上的一段话:培真文化的精髓,是“培养真人,向上向善”,是“学真知识,练真本领,养真性情,做真少年”。这话说得真好。儿童教育这事儿,说到底,不就是教人做个“真人”么?不虚伪,不做作,懂得向上,知道向善——这道理,一百多年前的女孩子们在织花边的时候懂得,如今的孩子们在“培真楼”里读书的时候,也更应该心领神会。

如今的“培真楼”样式结构、教学设置也许与时俱进了,可“培真”那股子百年老味道还在。教室里的孩子们,学着真知识,练着真本领。楼前的铃声响了,下课了。便会有结伴而行的孩子们从楼里跑出来,笑着,闹着,追逐着。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亮亮的,暖暖的。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培真楼,原来是老的,可因为这些孩子,它又是新鲜的;这“培真”二字,原来是陈旧的,可因为一代一代的传承,它又是永远鲜活的。

“小小讲解员”是南山路小学最为优美、流动的风景,至今我还记得那些可爱的名字:十一岁的孙艺瑄、十岁的张悦馨和八岁的王浚哲、郝梓彤……刚才,她们还在与同伴玩耍嬉闹,当戴上耳麦步入“小小讲解员”岗位的那一刻,白里透红的笑脸愈发活泼可爱,又不失孩童那种特有的天真。我可能会忽略尘世中或空洞或贪婪或嫉妒的眼神,但我记住了这些孩子们的眼睛,像两颗圆溜溜的珍珠或葡萄,它们会明亮地闪烁在我的记忆里,为我渐露苍老、生涩的眼神,注入一缕缕温和、平静的光芒。

校史墙前,既没有名人名言也没有领导题词,是孩子们亲自手写的百年校史,有七岁的孙艺潇、八岁的刘润生等同学。那一笔一划生涩有趣,让人驻足凝视不愿离去。负责讲解的是位四年级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系着红领巾,胸前别着一枚“小小讲解员”徽章,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姑娘娴熟地讲解着,从建校初期介绍到今天,可爱的小手往墙上指指点点,那神情既有几分庄重又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墙上的字迹深浅不一,有的甚至在末尾处显露出重重描过的痕迹,远远看去就像是飘在校史某个历史节点上的一朵云彩。“我也想写一篇。”身后的男孩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们笑了但没有丝毫的责怪,他却不好意思地住了口,圆圆的脸蛋腾得绯红,红到了耳朵根子就腼腆地跑开了。往前继续走着,临近末尾处,是一块空白区,寓意着:“学校的未来,等着我们去书写。”我深信,未来书写南山路小学校史的崭新名篇中,必有从这里走出来的更多的年轻才俊。

春风万缕,花朵从前。在“小小讲解员”的引领下,我来到了那个特有的“东篱园”。同样,“东篱园”三个大字是由十岁的由益嘉、十二岁的刘庭屹同学题写。毋庸置疑,“东篱园”取的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也迎合了这春天的景致,拂面而来的风也不再是那么凛冽,反倒是有一股清香的别致味道,那是草木花卉破土前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气息,孩子们在那儿种花种草,画二十四节气的图画,那些稚嫩的图画就张贴在墙上,朴朴素素,丰富多彩。

夕阳渐渐西斜了,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孩子们陆续放学离开了校园,我也该走了。回头再望一眼,那“培真楼”三个字还在那里,静静地,守着一所学校的初心,也守着烟台几代人的记忆。杨桐先母子同校、翟舒亮一家三代校友,还有祖孙三代甚至四代同校,当她们相聚在“培真楼”前,恰如八岁孩童宫喜钥的肺腑之言:

你不说话,

却总是站在阳光下。

窗户里流淌出动听的音符,

唤醒楼前沉睡的樱花,

刚伸个懒腰,

却又羞红了脸。

我想,明天的太阳照例会冉冉升起,又会有多少孩子站在楼前,从率真出发,穿过纯真走向真实的自我。此刻,就像七岁的石景程同学期盼的那样:“光阴荏苒,指针转动,见证真少年成长的足迹。”或许蓝天、大海和阳光可以见证,尽管他们年幼天真却是璞玉浑金,也许还不懂得“培真”的寓意,但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懂得纯真到真实的质变,那是人生中最可贵也是不可或缺的那份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