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6日
王锦远
在牟平,一代代传下来的生活习俗,不是死板的规矩,而是顺应天地的智慧、为人处世的哲学,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这些老规矩,藏着敬天地、守本分、祈平安的念想,陪着牟平人走过一代又一代。
种地的老讲究
老牟平十户有九户是庄稼人,土地就是命根子,老辈农人种地,从不敢违天时,每一步都有讲究。他们不看书本看节气,惊蛰开耕、谷雨撒种、芒种收麦、小雪备粮,春种、夏管、秋收、冬藏,丁不可挪,半点不马虎,这都是千百年攒下来的老经验。
除了守节气,老牟平人还会“看天吃饭”,观云色、辨风向、察鸟兽,把大自然的节律摸得透透的。“春争日,夏争时”“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最适宜”,一句句顺口的农谚,既是气象总结,更是实打实的生存智慧。
牟平人把对土地的敬畏,藏在每一个小仪式里。每年春耕前,村人们会在土地庙前摆上供品、焚香祈福,求土地神保佑一年五谷丰登,这是“民以食为天,食以土为本”的具象化。开犁时,村里长者主持仪式,犁具系上红布,盼着风调雨顺;新粮下来,更有“尝新节”的礼义,先做些吃食供奉祖先。这一个个的仪式既藏着对天地的敬畏,也衍生出如今的春节社火、秧歌、舞龙耍狮等热闹民俗。
农忙时,牟平农村还有“帮工换工”的老传统,不分你我、不计报酬,只记一份人情。麦收时节,几户人家搭伙收麦、轮流帮忙,晚上主人家备上热饭热菜,乡邻们边吃边聊,既缓解了劳作的累,又拉近了情谊,这份互助的暖,一代代传了下来。
打鱼的老法子
老牟平有近百公里的海岸线,以前滨海的村庄,既种庄稼又出海捕鱼,“耕海牧田”成了常态,也形成了渔农相融的特色习俗。
渔业和种田一样,遵守着自然节律,分春汛和秋汛。从惊蛰至夏至为春汛,夏至以后为秋汛。其中从惊蛰至谷雨为“小海市”;从谷雨至夏至为“大海市”。“大海市”作为捕捞的黄金季节,各种渔捕作业全面铺开。渔民们守着蔚蓝的大海,就像农民守着麦田,盼着丰收。
在这种渔农交融的背景下,连造船工艺也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在牟平,造船不叫“造”,而唤作“排”或“铺”。这一独特的称谓,源于当地的造船技艺:因船板皆经预制,待“龙骨”与“脚梁”稳固架设后,工匠只需将一条条木板依序铺陈排布,船体便初具雏形。这种如铺砖砌瓦般的构建方式,直观而质朴,故得名“排船”或“铺船”。
新船“排”好后,船主照例要设宴庆贺,并赋予新船一个极具乡土气息的名字。民国时期,滨海的蛤堆后村曾同时“排”过四条船,其船名却令人忍俊不禁:“洋火匣”“二驴”“白啖”(发dǎi音,意为白吃)“一斤面”。这些看似难登大雅之堂的名号,如同旧时农家给孩子取名“狗剩”“铁蛋”,意在向不可抗拒的神灵示弱:自家的船低贱、不值钱,尽是些破烂货,不值得夺去或收去。通过这种自我矮化与贬损,在心理上构筑起一道防线,以此换取出海作业的平安顺遂。
新船落成,挂红布、鸣鞭炮之后,便是隆重的下水仪式。有趣的是,牟平人将此环节称为“下河”,而非“下海”。将变幻莫测、凶险难测的“海”唤作温顺平缓的“河”,意在从心理上淡化对海洋的恐惧,祈求行程如行河般平稳安宁。与此同时,渔船首次出海前,船主必率众前往海边的海神庙,向“海神娘娘”进香烧纸,虔诚祈愿,将全家老小的生计与平安,托付给这位海上守护神。
一旦行船海上,渔民们更有一套必不可少的行规,字字句句皆是对风浪的敬畏。启航称“出海”,返航称“收港”或“收山”;离岸远行叫“往高走”,寓意步步高升;靠近岸边叫“往矮奔”,意指踏实归家;抛锚定船则喊一声“给锚了”,宣告归途安稳。帆被唤作“篷”,起帆称“升篷”或“长篷”;遇大风落帆称“颠篷”,似有将风险颠簸甩掉之意;拔除桅杆叫“免桅”,取“免除灾祸”之意;船只停泊妥当,则亲切地称为“船站好了”,仿佛船也如劳作归来的农人,有了温暖的归宿。这一连串巧妙的谐音与借代,绝非随意为之,而是渔民将避险求安的心理,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每一个日常的字眼里,化作海上最朴素的护身符。
除了语言上的讲究,船上的行为规范更是严苛。渔民在船上严禁坐卧船头与船柱,不准蹦跳,以免惊扰神灵或破坏平衡。妇女严禁登船,更不得跨越橹、舵、网具等关键器具,迷信观点认为妇女“阴气”重,一旦违禁,需点燃谷草以烟火驱除晦气。
在日常的饮食起居中也要处处留心:筷子不可横搁碗口,形似搁浅;吃鱼忌言“翻”字,需说“划”或“转”;煮饺子不说“捞”而说“盛”,若饺子皮破了则吉称为“挣”了;炊具碗盆切忌倒扣,以免象征船只倾覆。修船不称“修”而叫“捻”,且在中心线上严禁打钉上锔,以防伤了船的“元气”;“翻”“扣”等字眼更是绝对的禁忌。
凡此种种,虽多源自旧时阴阳五行之说,但在波诡云谲的大海之上,它们实则化作了一套凝聚人心、规范行为的秩序。
经商的老门道
随着商埠的兴起,牟平部分地区逐渐积淀出深厚的商业传统。商号开业,讲究“择吉而动”。经商会注册后,店主需精心择定吉日。正式开张前,往往有一段“试营业”期,此时不纳官税,但需在商号外高悬“先行营业,择日开张”的横幅,这既是对市场的试探,也是对邻里的一种告知。
待到良辰吉日,再在门头悬挂黑底金字号匾。匾上披红挂彩,匾下两侧的门廊边贴着“开市大吉,万事亨通”的对联,在鞭炮声中宣告正式迎客。
这份对仪式感的追求,渗透进了日常经营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店员须时刻站立侍候,严禁坐姿慵懒或做与营业无关之事;双手不得叉腰倚门,更不可坐于门槛之上——门槛被视为商号的“脸面”与“关口”,坐之既失礼数,又有“阻断财路”之嫌。就连扫地也有讲究:必须由四周向中间清扫,寓意“聚财拢气”,绝不可将灰尘垃圾直接扫出门外,以免被视为“扫财出门”。这些看似繁琐的规矩,实则是商家专业素养的外化,旨在营造一种井然有序、宾至如归的商业氛围。
日复一日的谨小慎微,终是为了换取岁末年终的圆满收官。大年三十,当街市的喧嚣渐歇,商号内却迎来了一年中最隆重也最温情的时刻。账先生(会计)完成“煞账”(结账)后,需用红纸封存账本与毛笔,账桌亦盖上红毯,象征着封住一年的财气,静待来年重启。午夜子时,掌柜与账先生之间会进行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吉庆对话”。掌柜步入账房问道:“今年发财多少?”账先生必答:“招财童子来货一万元,利事家官来货一万元。”此时,两名学徒则在一旁狂摇算盘,高声呼喊:“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待算盘声停,再呼:“算盘一住,大吉大利!”这一连串吉祥话与清脆的算盘声交织,不仅驱散了除夕的寂寥,更在心理上将一年的辛劳化作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祈福背后,亦藏着残酷而现实的生存法则。除夕的欢声笑语尚未散尽,正月十五的“解聘日”便悄然而至。这不仅是元宵佳节,更是店员去留的“生死线”。凡回家过年的店员,若在正月初十之前未接到解聘信,方可于节后返柜上班;反之,则意味着被“炒鱿鱼”,需另谋出路。这一习俗倒逼店员在一年中必须兢兢业业、诚信待人,以实绩赢得掌柜的信任。
盖房的老说法
老牟平的传统建房习俗,融合了风水讲究与生活智慧,寄托着人们对“安居乐业”最朴素的向往。
房屋的选址定向,首重“顺势”与“纳吉”。除庙宇外,民居绝不可取正南正北之向,而需略偏东南。这一规矩既契合胶东半岛的地理气候,确保居室冬暖夏凉、采光通风;又暗合道家“紫气东来”的吉祥寓意。大门的开设更是慎之又慎:若有二道院,大门不可开在中轴线上,须偏左(东)而立,以避“冲煞”之险;门向严禁朝西,因西方在传统观念中被视为“鬼门”,极不吉利;同时,大门亦忌直冲大道、水井或邻家山墙。若受地形所限无法避开,便需在冲要处立石镇宅,勒刻“泰山石敢当”或“吉星高照”,以此作为心理与空间的双重屏障,化解潜在的危机感。
在院落布局与建筑细节上,规矩同样细致入微。房屋开间讲究“中堂为大,东大西小”;院内厕所多建在西面,而牲口棚则置于东面。就连瓦房屋面的铺设也大有文章:通常采用上下两层瓦,且要求“上瓦单行,底瓦双行”。若反之,则被称为“滴中”,被视为破财之兆。这些看似繁琐的讲究,实则是将生活的秩序感与对财富的渴望,融入了每一片砖瓦的排列之中。
建房过程中的术语与仪式,更是处处透着好彩头。砌房基称为“打台子”,寓意基业稳固;砌完最后一层基石叫“锁台子”,象征根基牢靠、滴水不漏;墙体砌齐则称“平口”,预示日子平顺无波。最为隆重的莫过于“上梁”“上檩”。此时,梁、柱等关键构件上必贴“上梁大吉”的红纸条。工匠会在大梁中间用红线串起铜钱并悬挂红布,两侧再绑上新的红色筷子两双,谓之“挂彩子”。铜钱喻“钱财”,红筷谐“快”,寓意“快快发财、衣食无忧”。这些细节,将主人对未来的殷切期盼,具象化为一件件触手可及的吉祥物,实实在在地挂在了房梁之上。
“上梁日”是建房过程中的最高潮,也是主家的大庆之日。中午时分,房主必大摆宴席酬谢工匠与邻里,以人气聚旺气。而在造屋脊的关键时刻,当扣上最后一片正中脊瓦(称为“扣中”)时,瓦下往往暗藏小块银器或其他贵重金属,寓意“金银满屋、富贵传家”。此刻,房主会向工匠发放“利事钱”。通过物质的分享与欢声笑语,换取工匠的尽心与新居的平安顺遂。
老牟平人的这些老规矩,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老辈人在漫长岁月里,摸透自然规律、学会与人相处的智慧。敬天地、守诚信、睦邻里、爱家园,这些藏在日常生活里的讲究与坚守,是牟平人的精神根脉,无论时代怎么变,始终薪火相传、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