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5日
吴春明
一
赶船,是海岛独有的民俗符号,一个“赶”字演绎着海岛交通的艰辛和无奈。
“他二叔赶船去吗?”
“是呀,去县里置办点渔具。”
“他大姑,您急三火四去干嘛呀?”
“大口有船去长岛,我要赶船去看孙子了。”
“快走!快走!船好开了。”
……
这样的对话在海岛来说已属家长里短的一部分,也是海岛人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尤其是上世纪90年代以前,海岛的交通受天气制约,几天不通航是家常便饭,人们出岛进岛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行事。
长岛百余岛屿中,有居民居住的有十个,按地理位置分为南五岛和北五岛。如今,只要天气允许,每天都有班船往返于几个居民岛之间,海上交通有了很大的改善。
记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长岛只有一艘“鲁民”客船跑北五岛,两天一个班次,早上从蓬莱出发,到达最远的北隍城已是傍晚。冬季常常停航,一停就是几天,甚至十几天。有顺口溜为证:“长山岛,小而精,一条马路六盏灯,一个喇叭全城听,一辆客车常跑空,一条客船常避风。”一停航,别说吃上鲜肉、鲜蛋了,就是蔬菜也常常断顿。当家的冬储菜——白菜和萝卜也不敢大手大脚上桌,只能搭配着咸鱼和各种自制的鱼酱、虾酱调剂一日三餐。
每当客船来岛,人们就像看娶媳妇似的,男女老少,一齐涌向码头。船拉着响笛气喘吁吁地靠了岸,船舷边上立马就热闹起来。上面的大声喊着往下递东西,下面的仰着脖子一边应着,一边接着,不小心把东西掉到海里的大有人在。各岛居民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久别的重逢,亲昵的呼喊,反复的叮咛,都在一声汽笛中变成了依依不舍挥手作别的场景。有事的匆匆忙忙,无事的也要赶到码头去看看,开开眼界,听听新闻,谁出去干什么,谁家又来客了,即使“事不关己”也会热情地关心一下,仿佛是自己家来了亲戚一样激动。
二
我小时候在砣矶岛长大,就喜欢跟着在医院工作的母亲去码头接药品。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只是看到那么多人上上下下觉得好玩。船来了岛里就会热闹几天,商店里也会增添许多新鲜东西,或是蔬菜、水果、猪肉,或是小人书、玩具。当然,最主要的还能看到放映员带着胶片来了,就兴奋地赶紧催着母亲晚上早点做饭,好去大操场占个好位置。
不过,那个时候海岛的渔业比较发达,各个渔村都有大马力捕捞船,它们既是渔村经济的主要动脉,也是交通运输的最好补充。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大到建筑材料,小到粮食蔬菜全靠这些船运输,人们出岛进岛也可以搭个顺风船。
我刚参加工作时常常去市里开会办事,遇到大雾和大风天气,客船停航是常态。尤其是冬季,遇到急事出不去进不来,干着急上火,真是“望洋兴叹”。只能跑到部队码头碰一碰运气,看有没有部队执行任务的便船,听说可能有,就耐着性子等,等了上午等下午,直到人家说真没有了才死心。数九寒天,站在码头上,避风的地方也没有,离远了又担心船赶不上,所以身上基本上都是部队冬季装备——棉帽、军大衣、里面穿着毛衣绒裤,最重要的是大头鞋,里面必须是带毛毛的,特别沉,但也特别暖和。如果没有这些硬家什,站在登陆艇后面几个小时,能把人冻成冰棍。
那个时候人的胆子也大,只要船敢开就敢坐,什么渔船、运输船、登陆艇、小舢板、摩托艇,什么天气也不怕,晕船晕得像条“死狗”也不长记性。船上也不收费,整个海岛就像一家人一样。
如果你要去北五岛,那就要提前做足功课。停了几天后通航了,码头就热闹起来,人来车往,大包小包,熙熙攘攘。船从蓬莱始发或许早就满员了,根本就不靠长岛,有些人有急事只能先去蓬莱坐始发航班图个保险。尤其是春节前那个时段,船每停靠一个岛,舱门一开,下船卸货的、上船运海鲜的,接客的、送客的,喊叫声、骂街声乱成一团,有的人手里明明举着一塑料袋东西,下了船一看袋子早被挤破了,举了个寂寞下船。
三
记得2008年春晚有一个节目,是孙涛和黄晓娟表演的小品《军嫂上岛》,就是以海岛军嫂为原型,讲述了春节期间几个军嫂去一个小海岛探亲的故事。几经周折到了县城,偶遇台风隔了数日,天气刚刚好转就搭乘上了一艘部队补给舰,舰艇一路劈波斩浪靠近了那个小岛,但因风浪太大,码头又小,船一旦硬靠,就会有船破人亡的危险,船长只好下令原路返回。望着近在咫尺的丈夫,站在船上的军嫂们抱着孩子大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码头上一个连的军人在风雪中列队敬礼……情节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这也是守护海疆、奉献海岛几代军人的真实写照。
这样的故事还出现在电视剧《父母爱情》里。江德福去一个驻扎在海岛的边防要塞上任了,安杰拖着两个儿子第一次踏上了寻夫之路。没想到遇上了台风,堵在蓬莱一个星期。作为首长的家属,安杰一边在心里恨着丈夫,骂他是个大骗子,一边照顾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好不容易通航了,安杰晕船吐得死去活来,被战士搀扶着拖下了船,一只漂亮的皮鞋也掉进了海里。
写到此,我想起自己遇到的一个真实故事。那个时候我在大钦岛乡工作,有一年冬天,搭驻军的一艘登陆艇返回乡里,一个从农村来看望当兵儿子的老大娘,颤颤悠悠被扶下了船,蹲在地上呕吐不止。我们一起上了车,老大娘紧紧拽着儿子的手,说:“儿呀,咱回去不坐船行吗?”一车人都笑了,唯有当兵的儿子背过了脸。
四
说起赶船,我有一次记忆犹新的海上历险记。
那是1990年冬天,我去砣矶岛出差,办完事遇到大风天气,连堵三天,听天气预报,几天之内也没有希望通航。归心似箭,托朋友到处打听是否有便船,等到第五天,听说有渔船要去县城上坞(修船),立马动身赶到磨石嘴码头。镇里送我们的工作人员打听到,要出岛的是一对渔船,其中一只无动力,也就是说一只好船拖着一只坏船,劝我们还是放弃吧。我听后心里一阵胆怯,站在码头上,望着浪涛滚滚的大海,最终还是咬着牙跳上了船。
船一拐出港口,迎面就是一个连着一个的巨浪扑来,船如一片树叶在浪中颠簸。此时缩在船舱里的我,几个浪涌就现了原形,胃里一阵痉挛,头探在舱外苦胆水都吐光了,那个时候想死的心都有。眩晕中我冲出舱外,匍匐在船尾的一团渔网上。风像和我有仇似地围着船打转,嘴里吹着响笛,寻找着我下手,恨不能把网连根拔起,让我滚进浪涛中才肯罢休。那个时候哪里还顾得脸面、顾得脏不脏,一切听天由命了。一对船就像刚刚步出酒馆的醉汉,摇摇晃晃开进了庙岛塘。但因为船拖船,浪又大,航道周围还布满了养殖架,几经周折才靠上码头。平时一个半点的航程,生生跑了近五个点,那个时候也没有手机,家里人都急疯了。船上两个渔民大哥架着我,把我拖下了船,寒冷加晕船让我大病了一场,在家躺了一天一夜才回过神来。
其实,生活在海岛的人谁没有一段难忘的“赶船”经历呀。如果让一位上了岁数的“老海岛”讲,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船,是渔家人游走的房子,是渔家人生活的命脉,是渔家人永远的根。回忆起来,在乡镇工作四年期间,听到频率最高的词就是“赶船”了。
亲情所在,乡音十足。
2000年左右,国家开始对海上安全高度重视起来,取消了地方上的登陆艇,所有运输船、渔船不许载客。海上生产必须配备救生衣、专用手机等设施。各个港口都安装了摄像头,海洋监督管理部门24小时全方位监护着海岛人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生命重于泰山,如今“赶船”的吆喝声越来越少了,但遇到大风天、大雾天后,渔村的大街小巷还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赶船”声。这是海岛独有的生活咏叹调,也是传递亲情、踏浪而行的渔家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