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柳

2026年03月24日

王文明

春分时节,气温回升,万物复苏。如果说水里的春天“鸭先知”,那树木中则是柳树最早迎接春天了。

在栖霞老家,柳树很多,水库边、水塘边、水沟边、小河边比比皆是,房前屋后也随处可见。

柳树普普通通,不娇贵,耐成活,长得快。常见的柳树品种有垂柳、黄金柳、白柳、大叶柳、旱柳、枫柳等。据说全世界有520多种柳树,我国的柳树则达257种之多。在老家,最受欢迎的是垂柳,老辈人传下的名字叫“拉耷柳”,可谓树如其名。

垂柳的别名又叫水柳、垂丝柳、清明柳,是杨柳科柳属的高大落叶乔木,一般高达12至18米,多产自长江和黄河流域。古人写柳树的诗词很多,贺知章的《咏柳》广为流传:“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知名的还有陶渊明的“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韩愈的“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刘禹锡的“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等等。想必咏的都是“拉耷柳”,而非其他柳吧?

人们喜欢栽植柳树,不仅因为它长得好看,还看重其寓意和象征。有人说柳树代表吉祥如意,有人说代表纯洁爱情,有人说代表事业顺利,还有人说代表挽留和离别。

柳树对于农民来说,则有着更大的实用价值。母亲经常讲,三年困难时期,柳树芽刚发出来,就被撸掉吃了,最困难时,树皮也用来填肚子。这些年,好多人爱吃嫩柳叶包子,但对过去的历史知之甚少。柳叶还可入药,能提升视力、消肿止痛,装入枕头能催眠安神,这些土方简单实用。在上个世纪的农村,筐篓是劳动生产的主要用具,编筐编篓是男人的基本功,旧的坏了就要编新的,这成为每年农闲时都要抓紧做的事情。柳树条长短、软硬合适,用它编出来的筐和篓好看、结实、耐用,自然是编匠们爱用的上等材料。前些年在工作岗位上,各级领导经常引用的一句俗语是“编筐编篓,重在收口”,意思是说一项工作、一件事情,越到最后关头越重要,越不能马虎,越不能掉以轻心。用文绉绉的话叫“行百里者半九十”,但老百姓的谚语俗语则形象多了。

春分过后,清明即将来临,当万物还在沉睡的时候,柳树细长的枝条已经慢慢柔软起来,不经意间就变成淡黄色,趁人不注意,几天就开始吐绿、发芽、飘絮。我们小孩子也迎来了最开心的吹柳笛时光。做柳笛的时间要恰好,在柳芽发出10天左右最合适。早了柳枝太嫩成不了形,晚了柳树皮剥不下来,柳条必须无枝杈、无疤痕、树皮光滑、粗细合适。用剪子把柳枝两头剪掉,用手轻轻一拧,外皮就顺利地剥落,把里面的柳枝抽出来,再把细的一端用嘴轻轻咬扁,刮去端头的皮,一支柳笛就做成了。手巧的孩子还会把柳笛做得更长,在上面开出像笛子一样的孔,能吹出简单的韵律。小伙伴们戴上用柳条编成的“伪装帽”,吹着“嘟嘟”“嘀嘀”的柳笛,分成敌我双方“打仗”,撵得鸡狗满村子乱跑,一会儿就大汗淋漓。

我家院墙外东边的大柳树是棵标准的“拉耷柳”,是1984年盖房子时栽的,距今已40多年了。当年仅仅一根拇指粗的枝条,早已成为“合抱之木”。树冠肆意地四处扩张着,长得快,高度有正房高,宽度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从胡同外往里看,好似一巨型船帆。它垂下的柳枝笔直笔直、整整齐齐,像接受检阅的队伍。柳树很茂密,枝条有两三米长,树下过道的头顶要经常修剪,不然就挡住路了。硕大的树冠上,点睛之处是树杈上方中间的喜鹊窝。喜鹊窝很大,是两个喜鹊嘴衔干枯枝条,一点一点垒起来的。神奇的是,就是刮再大的风,也吹不掉喜鹊窝,这让人不得不佩服喜鹊的智慧,喜鹊简直就是动物界的“鲁班”。胶东方言中喜鹊叫“鸦鹊(音qiu)”。鸦鹊是农家最受欢迎的鸟,都认为它能给人们带来喜庆、好运和吉祥,所以,称鸦鹊为“报喜鸟”。还有一句俗语“鸦鹊进门,好事来临”。鸦鹊不仅长得好看,叫声也特别欢快,一听见鸦鹊叫母亲就满脸堆笑。因为自从栽下柳树后,家里的人和事都一帆风顺,我找人书写槐和柳的对联时,上联“槐为王氏传家树”,下联自然就是“柳乃主人顺风帆”。说槐树是“神树”,而这棵“拉耷柳”也是神一般的存在。美中不足的是,早些年刮台风把树刮倾斜了,直柳成了斜柳。其实凡事都要辩证地看,不一定都是直的正的好,斜的也挺好,斜柳更像睡柳,更有诗情画意。

柳树跟前是狗儿“小黄”的地盘,周围种满了花,摆放了躺椅和石桌。柳条随风摇曳,像舞女一样婆娑多姿。在硕大的柳树下,或坐或躺,喝喝茶,看看书,听听鸟语,闻闻花香,远处不时飘来一阵阵庄稼的清香味,真是心旷神怡。

柳树下,不仅有闲情雅致,还能举办婚宴。四年前的夏天,儿子浩博和儿媳沈静结婚,不能在北京办,只好回老家请客。那天亲戚、朋友和邻居来了10桌,树下就安排5桌。“拉耷柳”的枝条发得正旺,“百日红”的花儿开得正艳,前面水库的青蛙叫得正欢,农村“流动饭店”的饭菜香气四溢,大家举杯相庆,别有一番感觉。许多客人说,比在城里大酒店还要好。

毕竟到了“不惑之年”,一些讨厌的虫子开始入侵“拉耷柳”的躯干。为此父母没少想办法,手工捉过,用药杀过,仍没法消灭干净,树也没有先前旺盛,一度奄奄一息。眼看主干有被掏空的危险,父母未雨绸缪,前几年,在其东边两米远的地方又栽了一棵小柳树,以备不时之需。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拉耷柳”竟然奇迹般地“复活”了,比原来更加茂盛。现在,这一老一小作伴而立,共同守护福佑着我们的家园。

“拉耷柳”,顺风柳,吉祥柳,幸福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