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镜心先生的书

2026年03月24日

徐学舫 徐春辉 撰文/供图

童年时光里,我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是“明新学堂”的教师,博学多识,通晓古今。这所学堂由我的老爷爷徐镜心先生于1906年创办,后来爷爷接过教书育人的接力棒,春风化雨,培育出一批又一批心怀家国的学子。他们以青春与热血,投身于保卫与建设祖国的伟大事业。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们一家八口虽生活清贫,但我却感到无比温暖与快乐——因为有爷爷日日相伴,为我讲述那些动人的故事。他讲过许多历史传奇,而最常提起的,是老爷爷徐镜心在革命岁月中的峥嵘往事。那时我年幼懵懂,许多事尚不能全然理解,但那些故事如种子般,悄然播撒在我幼小的心田。

一天,爷爷从木匣中郑重地取出一本书,轻声说:“今天,咱们就来讲讲这本书。”我起初不解:一本书,有什么好讲的?我缠着爷爷要听更有趣的故事。他却温和地摇头:“这可不是普通的书。你摸摸看,这是你老爷爷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用过的。”我伸手轻触,书壳坚硬,叩之有声。封面上的字迹古朴又陌生,爷爷一字一句地教我念:“商务书馆华英字典。”

这本字典,是1903年徐镜心先生东渡日本求学时随身携带的英语工具书。他先入东京弘文学院(后改宏文学院)修习日语,后考入早稻田大学攻读法政。留学期间,他被推举为“山东同乡会会长”,广结志士。1905年,他在东京与孙中山先生相识相知,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同年7月,他参与起草同盟会章程;8月20日,正式加入“中国同盟会”,成为发起人之一,并被孙中山委任为同盟会北方支部长兼山东主盟人。北方支部统辖八省,革命重任在肩。此后十余载,徐镜心始终追随孙中山先生,坚守民主共和信念,矢志不渝。他倡导新思想、践行新风尚,坚决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卖国求荣的行径。孙中山先生常以“南宋(教仁)北徐(镜心)”勉励革命同志,时人亦有“南黄(兴)北徐”之誉。

1968年,我十多岁时,一场运动差点将老爷爷的书籍没收焚毁。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趁人不备,悄悄将那本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华英字典,塞进了院中地瓜井的深处——那一刻,我守护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

岁月流转,1985年,我已在乡村中学担任民办英语教师整整十年。因职业缘故,我对老爷爷当年东瀛求学所用的这本字典格外珍视,时常摩挲翻阅,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一位青年志士求知报国的赤诚之心。

一天,父亲来电,说烟台市博物馆馆长宋玉娥一行来访,请我回家一叙。见面后方知,宋馆长他们此行一是为梳理徐镜心先生毕生奋斗的革命历程,二是征集相关历史遗物。当得知我仍珍藏着这本字典时,宋馆长欣喜不已,诚恳地劝我将其捐献给国家。我内心矛盾,犹豫良久——这不仅是文物,更是家族血脉与精神的寄托。宋馆长见我爱不释手,轻声说:“要不,我们给些补偿?”我摇头答道:“我不要钱。若为钱财出让此物,我将终生难安,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老爷爷。”馆长与随行人员闻言动容。经再三思量,我终于明白:将它交予国家,让它在博物馆中被更多人看见、铭记,远比藏于私室更有意义。

如今,烟台市博物馆常设“找寻齐鲁记忆”主题展览,吸引八方来客寻根历史、赓续文脉。每次赴烟,我必前往参观。在“辛亥激浪”展区,当我再次见到那本静静陈列的华英字典,心潮澎湃,思绪万千——老爷爷负笈东瀛、投身革命的身影,仿佛穿越百年时光,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那一刻,我不仅重温了一段家族记忆,更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