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2026年03月22日

王京波

我定居闹市,仍常带着故土情怀回到偏远的故居老宅,为不让残门锈锁,为不让绿苔漫径。在回到老宅的日子里,我拿个小马扎,静静地坐在院子一隅,目睹着院落里的一物一件,脑海里翻滚着当年父亲在庭院里忙这忙那的情景。

父亲是罹患直肠癌,历经了顽强的生命抗争。他挂念母亲、牵挂孩子,嘱咐过我很多话。在风烛时刻,他仍头脑清醒,不停地寻觅着自己一生抚育的7个孩子,枯瘦的右手吃力寻握着母亲的双手。在等到二儿媳最后一个出现在眼前时,父亲才安详地闭上双眼。

命运对父亲近乎残酷,他腿有残疾,我直到长大一直以为这腿疾是“腹里带的”。直到父亲晚年不慎摔折了腿,主治医生看着透视片告诉我,病人腿部残疾只是骨臼长期没有兑上造成的,如果当年能够兑上脱臼,腿部就不会有残疾。我听了,心头一阵沉重。我曾听奶奶说父亲幼年顽皮,腿疾是他小时候顽皮不慎脱臼,一直没有骨科复位造成的。那时候,奶奶一人拉扯我父亲兄弟四个,根本无力顾及我父亲的伤情,父亲就这样在浑然无知中,接受了自己腿部终身残疾的现实。

父亲的珠算好,能写一手好字,在同龄人当中算是响当当的知识分子。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被当地银行招为正式员工,可因为家里没劳力,大伯二伯都不在老家,小叔参军牺牲成了烈士,所以奶奶固执地不让父亲去上班。即使父亲已经开始上班了,也最终没有拗过奶奶,父亲只得做了一辈子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父亲一辈子依土为生,与庄稼为伴,谙熟庄稼地耕耧耙耢那套营生。

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儿子,他经常叫我跟随他做事。早年,村里最热闹的事是排戏,我们村排练的剧目有《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整日在田里劳作的农民忽然化妆演杨子荣、少剑波、李勇奇的形象,还有两个民办教师演严伟才、王团长,现在回想他们那时的蹩脚扮相,真的挺滑稽。那时父亲在舞台乐队,演奏的是敲鼓打板的那种乐器,现在想来应该是京东大鼓。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站在父亲身后,盯着父亲敲小鼓、打竹板,真好玩。赶集这天一早,父亲还会夹着算盘去集贸市场“帮集”。所谓“帮集”,按现在的理解就是掮客,人们到市集粜粮食或籴粮食,赶集的人会找到“帮集”的父亲称重和计算,父亲“帮集”受政府委派,属官方行为,老百姓都信赖,所以一个集,父亲忙碌不停。我则呆呆地站在父亲身后,父亲给我的奖赏就是散集时候,给我在市集上买一碗面条吃。

父亲一介农民,眼界、思维和涉事都有所限,但舐犊之情却分外深。我高中毕业后,村里组织青年小伙子人工打井,父亲坚决不让我去,他自己去。在打井的一群年轻人当中,唯有父亲年逾花甲。

父亲是平凡的,平凡得如同一缕清风、一束阳光、一滴水珠。对我来讲,父亲的平凡却如同酷热中的清风、黑暗中的阳光、干渴中的水珠,是值得我一生珍惜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