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当年“甩鲅鱼”

2026年03月21日

李鹏青

在长岛渔民那里,钓鲅鱼不叫钓鲅鱼,而叫甩鲅鱼。40多年前,我有幸参与了一场甩鲅鱼活动,而且经历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那是1983年夏秋之交,我陪军区领导到胶东沿海地区考察地形,先青岛再威海后烟台,调研的最后一站是我离开不久的大钦岛。

到了海岛总要吃顿像样的鱼呀,可招待所没有,让我这个“老海岛”很没面子。于是,我联系了岛上唯一的渔民朋友——东村的孙家满老师,希望他能弄点鱼吃,最好能弄一顿鲅鱼饺子尝尝。家满兄一口答应,让我第二天午饭后到西海口,他带我去甩鲅鱼。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就从招待所赶到西海口。只见岸边停着一辆自行车,水际处有一只小舢板,家满正在船上收拾着什么。见到我,家满招呼我登上了小船,他一边收拾鱼线一边向我介绍。鱼线是那种很粗的尼龙线,几十米长的线一圈圈挽在手臂上,尼龙线的一端拴在一枚七九步枪子弹壳上,弹壳底部焊着一个粗大的鱼钩,鱼钩上拴着一块剪成七八厘米长的小鱼形状的鱼皮。只有线,没有竿儿,没有漂儿,也没坠儿,坠钩一体。低头看去,船舱的一角还有十几条已经剪好的饵鱼。

家满知道我不会摇船,就自己驾起舢板向外划去。岛上的海湾纵深都不太远,划了200来米就到了湾口一线。家满把橹一扳,小船横着停了下来。家满抬头向北张望,寻找着鱼群。我起身望去,湾口外波光粼粼,初秋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跳跃,不知名的小鱼儿不时跃出水面,蓝色的海水由南向北缓缓流动。家满说,夏日多南风,鲅鱼群往往顶流而上觅食,今天风小流缓,很可能有鲅鱼群从这里顶流南上。到底是渔民世家,熟知自己家门口的鱼虾生活习性,因此才满怀信心地带我来甩鲅鱼。

突然,向北张望的家满头也不回地对我说:“来啦!”只见他迅速把挽在左小臂的线圈套在右手,线尾打成一个结儿套在左手腕上,双眼紧盯着远处的水面。水面的鱼群游速极快,近了,近了,还有四五十米时,家满像撒网那样将鱼线向北甩去。鱼钩刚一入水,他就迅速向后拉拽,长线的浮力加上后拉之力,鱼线并不下沉,可以想见,那饵鱼在水中会飞快游起来。“有了!”家满大喊一声,后拉的速度立马加快,不一会儿,只见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鲅鱼被拽上船来。我一步跨过去,把鱼从钩子上摘了下来,又换上了一条饵鱼。

后来才知道,夏秋之交的渤海湾深处,正是鲅鱼群洄游产卵水域,而一些岛屿礁石附近,大大小小的鲅鱼群尤多。也许当天的气温适宜,上层水域的鲅鱼群非常活跃。不到一个小时,家满就甩上了六条五六斤重的大鲅鱼。他拾起橹,把小船又往外摇了百来米停了下来,向远方张望了半个多小时,再未发现鱼群,就说:“差不多了,看来我们今天也就收获这么多了,六六大顺啊!”

到了岸边,我和家满一起把舢板拖上滩头。家满把鱼挂上自行车把,让我们晚上六点到他家吃鲅鱼饺子。

从招待所到东村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找了两辆自行车,出了北村坑道,一溜下坡,不用半个钟头就到了东村。家满家的大门朝南开,正北五间瓦房,院子东侧有一棵已经挂果儿的苹果树,树下摆放着一张饭桌,桌子上摆放着几个小菜。家满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我进屋一看,一大锅清炖鲅鱼已经做好,白色的浓汤在锅里咕嘟着,艳霞嫂子正在把鱼往一个大盆里盛装,浓浓的鲜香味儿一下子弥漫了全屋。旁边的小桌上摆放着一大盖帘儿水饺,薄皮大馅,个个饱满。家满老妈孙大娘拉着我的手说:“没有什么活儿了,到院里坐着准备吃饭了。”孙大娘个子不高,话语不多,说是没活儿干,可她一会儿也闲不住,刚把碗筷儿拿出去,回去又拿来几个蒜碟儿。

我接过艳霞嫂子手里的鱼盆端到饭桌上。这是一盆怎样的鲅鱼啊!白白的鱼肉,浓浓的白汤,绿色的葱花漂在上面,鲜香的热气儿蒸腾着整个小院儿。不一会儿,嫂子把两大盘饺子端了上来。忙活了一下午的大娘和艳霞嫂子终于坐了下来,招呼我们趁热吃。我们都没喝酒,只是尽情饱尝这大海的馈赠。

刚出锅的鲅鱼饺子,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莹白饱满的馅儿,轻轻一咬,鲜美的汁水便在唇齿间漫开,不带半分腥气,只有鱼肉独特的细嫩绵软。渔家的鲅鱼饺子不似饭店的那般味杂香浓,而是清鲜纯粹,细腻滑嫩,咸淡相宜,鲜而不腻。这是家常的温暖,唇齿留香间,尽是朴实动人的人间滋味。

看那一大盆清炖鲅鱼受到冷落,家满赶忙让我们品尝:“这可是刚出海就下锅的,鲜着呢!”艳霞嫂子接着说:“这鱼要趁热吃,凉了就不鲜了。”我舀了一小勺鱼汤放进嘴里品味着。它没有重油重辣的遮掩,只凭鲅鱼自身的鲜美撑起一片温柔。汤清味淡,却鲜得透彻,暖得熨帖,这是渔家最朴素的做法,亦是大海最干净的味道。

五年前,我和妻子再回大钦岛时,专门到东村去看望家满,谈话间说起那年甩鲅鱼的事儿,年近八旬的家满笑着说:“别说现在我出不了海,甩不动了,就是能出海,也没有鲅鱼甩了。”我一时愕然。哦,快40年了,时光流走了,那些鲅鱼群也都游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