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1日
YMG全媒体记者 张钧 通讯员 蛙声 文/图
马车,如今早已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成为了年轻人眼中的“稀罕物”。在城市车水马龙中长大的孩子,或许只在古装剧或民俗馆的展柜里,瞥见过它们的身影。可是,在莱阳市柏林庄街道西马山村,有一位年逾六旬的老汉,却像一棵深植于土的老树,任凭时光流转,依旧固执地坚守着父辈传下来的手工技艺,一驾接一驾地制作着那消失在时代尘烟中的“榫卯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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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匠心初启
老汉名叫王雄先,他制作马车的院落,坐落在村东的一处缓坡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如同推开了通往另一个时代的大门。
王雄先回忆起父亲王世民制作马车的经历,这得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年头百废待兴,莱阳本地马车极少,胶东半岛的黄土路上,偶尔驶过的多是独轮推车。所以,附近驻地的部队要建造营房,便专门从潍坊调来了一批马车用。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使用得久了,难免有损坏,坏了却没人会修,施工方着急,就到附近的西马山村找木匠。
村里倒是有木匠,但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修盖房子,专攻梁檩门窗;另一类做棺材寿器,精于阴阳榫卯。这两类师傅,面对马车这种集力学与美学于一身的“大器”,却都犯了难,纷纷摆手。找来找去,最后找到了王世民。年轻的王世民,平日里寡言,却是个有心人。他常常在家里用刺槐木做铁锨和镐头的木柄,那些农具的把儿,被他刨得光滑顺手,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王世民是个聪明人,悟性好又肯钻研,接到修理马车的任务后,不敢怠慢,白天黑夜地琢磨。没有图纸,就把坏了的马车拆开。那些带着泥土与锈迹的零部件,像一部无字天书摊开在他面前,马车的每一个零部件,从车辕、车架到轮辐、轮毂,他都反复端详、测量。没有师傅,他就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掏出旱烟袋,恭恭敬敬递给那些赶车的老车把式,向他们请教,马车怎么用才趁手,上坡时哪处受力最狠,下坡时怎么刹车才稳,怎样的结构才最扛造。
刺槐木,既坚且韧,是做马车的好材料,村里人常说它是“硬木中的筋条”。王世民就从最熟悉的刺槐木开始,用做锨镐把练出的精准手感,尝试着开榫、凿卯、车制。那时候,没有电锯电刨,全凭一张锯、一把斧头,就在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王世民开启了他与马车的缘分。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世民不仅修好了马车,更逐渐摸透了马车全身上下数十个榫卯结构的奥秘。经他制作的马车,不用一根铁钉,全凭榫卯咬合,结构严谨,坚固异常。那是一种东方独有的智慧——凸为榫,凹为卯,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在木头的伸缩与契合之间,传递着力量,也消解着震动。这样的马车,拉上千斤重物走在崎岖土路上也能稳稳当当,任凭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依旧严丝合缝。很快,他的名声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从修到造,王世民成了莱阳周边名副其实的“马车王”。
那叮叮当当的斧凿声,伴随着刺槐木的清香,从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一直到改革开放。那些年,西马山村的晨曦,总是在王世民家的院子里最先亮起。一把把刨子推出卷曲的木花,像飘带一样落在地上,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木香。王世民这一干就是大半辈子,从他家小院驶出的一驾驾“榫卯马车”,见证了小山村从贫穷到温饱,再到许多人扔下斧子锄头、进城务工的整个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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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脉·斧承家声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青年王雄先接棒的年代。从小睡在用刨花铺成的“床垫”上,闻着木香长大,听着斧凿声入眠,对于王雄先和几个哥哥来说,那些工具并非冷冰冰的铁器,而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父亲干了一辈子,这门手艺不能到我们这儿断了。”这是王雄先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想法。虽然马车早已被轰鸣的拖拉机、灵活的三轮车和飞驰的汽车取代,村里、路上已很少见到,几乎成了民俗收藏者们“金屋藏娇”的工艺品,但在王雄先的小作坊里,斧、锯、刨、凿、钻等老家什依旧被擦得锃亮。每个清晨,他都会像父亲当年那样,先给刨子喂点油,再用那块磨得凹下去的油石,反复剃着凿刃,直到刃口泛出清冷的白光。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刺槐木与陈年木头特有的芬芳——那是一种混合了汗水、时光与执念的味道。
榫卯手艺,各个环节都很细致,讲究严丝合缝。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心性的修炼。制作一辆完整的榫卯马车,需选用风干多年的刺槐木或榆木。那些木头,很多都是王家兄弟们早些年从乡下收来的老房梁,风吹雨打了数十年,木性已定,不裂不翘,是做马车的好材料。历经下料、烤制弯辕、开榫凿卯、组装调试等几十道工序,耗时四十余天,大功方可告成。
王雄先开工时常叫来哥哥帮忙,兄弟间各有分工又配合默契,王雄先先用墨斗在木料上弹下一条笔直的线,哥哥则用传统的“火烤法”弯制车辕。他们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让坚硬的木料在火焰与清水的交替作用下,驯服地变成需要的弧形。这全凭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与手感,弯急了木料会断,弯不够则安装不上,那份力道,不多不少,全在王雄先那长满老茧的手上。
去年夏天,王雄先做了一件让村里人觉得既新奇又有些不解的事——他花8000元买了一匹中型小马,品类为德保,产地近云贵高原。那匹马性情温顺、鬃毛油亮,运回来那天,村里许多年轻人都跑来围观,像看外星生物一样新奇。王雄先计划空闲下来的时候,驾着自己亲手做的马车,去菜园拉点菜,或四处转转。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从网上淘了一支很有些年头的马鞭。那鞭杆被磨得溜滑,像是有了包浆;鞭梢是牛皮拧成的,甩起来声音又脆又响。当家里人知道他为这支马鞭花了500元而不免埋怨他时,他笑笑说,“别嫌贵,这还是便宜的呢!马鞭子甩起来,马车跑得顺畅,像回到咱们小时候的光景,这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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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真·木语流年
而今,从小作坊里驰出的马车,对于王雄先而言,恐怕已不仅仅只是交通工具,更是承载着父亲手艺与岁月记忆的“活化石”。那一驾驾曾经奔走在乡间土路、载着粮食与希望的马车,静静地陈列在民俗馆里,成为庄园、庭院内的独特景观,吸引着年轻人带着好奇心走进他们的小院。
每逢这时,王雄先都会如数家珍地讲解起马车的构造,演示古老的榫卯技艺。要么拿起一个做好的车毂,向年轻人解释为什么这十六根辐条要如此精准地插入其中,才能承受住重压;要么会蹲下来,指着一处燕尾榫,告诉大家这种榫头就像燕子的尾巴,卡进去后,越拉越紧,永不变形。做这些事的时候,王雄先的眼里闪着光,“看着它,真能想起以前的日子。那些年,我家老爹赶着马车往地里送粪,往家里拉庄稼,俺和哥哥们就坐在这车后面,晃着腿,嬉笑打闹。现在日子好了,马车可能跑不动了,可它身上的‘理儿’和功夫,都还在。这个‘理儿’,就是说做人也要像榫卯一样,实实在在,稳稳当当。”
离开王雄先的小院,走在西马山村的乡间路上,忽然想到了“嵇康锻铁”的典故。当年嵇康在竹林边叮当作声,锤炼铁块,一方面确实可以售卖贴补生活,但细想,其中恐怕更蕴含着嵇康的生活态度,他宁肯与山涛绝交也不愿出仕为官,在山林隐居的日子里始终保持着清雅的风骨与独立的人格。正如西马山村里这叮咚不歇的斧凿声,或许已不再是生产的主旋律,但王雄先的坚守,却让一段关于匠心、智慧与传承的故事,在木头的纹理与榫卯的咬合间,继续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