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

2026年03月19日

维伟 玉立

我在烟台过的这个年,是丙午年,也是我结婚的头一年。

婆家邀请我母亲来,两家子并在一处,倒比往年齐全。我本是担心要两头跑的——结了婚的人,仿佛天生就该担着这份心——如今这心放下了,像一件熨平的衣裳,挂在衣橱里,不必再拿出来。

婆婆的包子,是胶东的做法。白而且胖,暄腾腾的,像刚出浴的胖美人,周身冒着热气。掰开来,里头是一整个小世界:大块的五花肉、整只的虾、扇贝丁、白菜、木耳、粉条。肉是肥嫩的,虾是弹牙的,扇贝丁是鲜甜的,白菜吸饱了肉汁,变得温柔起来,木耳脆生,粉条筋道。它们在面皮的怀抱里,各自安分守己,又相得益彰。我起初觉得稀奇——一个包子罢了,何至于这样隆重?后来想,大约胶东人就是这样,有什么好的,都恨不得包进去,包成一个圆满。

公公煎马步鱼,用的是慢火。那鱼是刺少肉多的,在内陆不容易见到,简直是来报恩的鱼。他用花椒盐水腌过,晾得半干,再下锅。煎到外皮焦黄时,咬下去“咔嚓”一声,像是踩在深秋的落叶上,脆生生的。里头却是细嫩的,软滑的,花椒的麻香把鱼的鲜味勾引出来,缠缠绕绕的,分不开。

母亲带来的烧鸡,是肥城的武家烧鸡。我生在肥城,竟不曾认真吃过。那鸡皮是酱红的,油亮亮的,肉已经酥烂,却还有一股韧劲。撕下一块,咸鲜正好,连骨头都浸透了滋味,嚼着有股子香。肥城的鸡与烟台的海味摆在一处,一个内陆,一个沿海,倒像是两亲家坐在一张桌上,客客气气的,又透着亲热。

大年初一那天,婆婆用菠菜汁和仙人掌果粉,做了绿的红的饺子。下锅一煮,水里翻滚着白的绿的红的饺子,热闹得很。我拍了照,发朋友圈,写了八个字:“清清爽爽,红红火火。”清爽是绿,红火是红。清爽是做人的道理,红火是过日子的想头。两样都有,才算圆满。

大年初六去金海湾。这地方我去年来过,是订婚的饭店。一年之后再坐进那个海景包间,窗外还是那片海,浪还是那样一叠一叠地涌。菜很丰盛,印象最深的是海肠捞饭。海肠切碎了,和韭菜、鸡蛋同炒,浇在米饭上。咸鲜得有些霸道,好吃是真好吃,可是吃完了,嘴里还留着味儿,久久不散,像是什么心事放不下。我想,大约是因为要走了——下午就要回肥城,这一顿是临别的筵席。临别的东西,总是格外有滋味。 婆婆手巧,会做衣裳。年前给我做了马甲、毛衫、帽子、裙子、裤子,连浴帽都有。她让我试穿,自己退后两步端详,那眼神,像画家看自己的画,像作家看自己的文章——不是看人,是看一件作品,一件亲手完成的作品。我回单位,逢人就显摆。同事都说我好福气。我想,福气这东西,也是一种缘分,碰上了,就是碰上了。

冬天看海,另有一种冷清的好。大年初一早上,阳光很好,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像碎银子。海水是蓝的,蓝得有些不近人情,太干净了,太纯粹了,反倒让人觉得不真实。浪是白的,一浪追着一浪,叠成千万层,前赴后继的,不知疲倦。海鸥是西伯利亚来的客,只在冬天出现。它们浮在海面上,像撒在蓝绸子上的黑白珠子;站在沙滩上,歪着头看人;盘旋在空中,等着偶尔的投喂。母亲站在海边,看了很久,说:“海真大。”我说:“是啊,真大。”

海真大,人真小。可是小的我们,在这大的海面前,倒也并不觉得渺小,只觉得安静。

朝阳街和所城里,是两种不同的热闹。

朝阳街是老商埠,如今改成了时髦的去处。有文创店,有书店,有精致的吃食。克利顿饭店门口,立着一大捧玫瑰,铁的,巨大的,一人多高。孙中山先生曾下榻于此,如今那里只有玫瑰,一年四季开着,铁的玫瑰,不会凋谢。广兴果园的店里,卖着苹果醋、苹果干、苹果文创,诉说着烟台苹果的故事。老牌子,新样子,倒也和谐——老的东西,总要穿件新衣裳,才能活下去。

所城里是明清的卫所,刚修葺过,全域开放。巷子里有各种老手艺,如螳螂拳、胶东彩塑、烟台剪纸、烟台绒绣、胶东花饽饽、烟台烙画。青砖黛瓦间,这些老东西散落着,等着人来看,来学,来买。一个院子里,有人在教螳螂拳,几个孩子跟着比划,有模有样的。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张恨水的小说里写的那些练武的人,一招一式,都是有来历的。

牟氏庄园更大些。大年初二去看了大地主的家。墙上刻着“克勤克俭,曰读曰耕”的字。牟家兴盛七代,靠的就是这八个字。坐拥万顷良田,还要读书,还要勤俭。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是不大讲究这些了。可是我认为,浮华炫耀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能够传下去的,还得是这些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

婆婆的包子、公公的鱼、母亲的烧鸡、海边的浪、所城里的老手艺、金海湾的海肠捞饭……这些东西,在记忆里搁着,随时可以拿出来,再嚼一嚼,还有滋味。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好。

丙午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