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王锦远
倘若退回三四十年前,你若随意走进一户胶东农村的人家,不经意间便会发现:堂屋中那个古铜色一米多高两扇门三斗屉的壁橱上方,总挂着几幅或大或小的相框。这是家家户户的标配和生活里缺不得的物件。
框中嵌着的照片,宛如被时光揉皱又小心展平的信笺——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泛黄的黑白影像,到六七十年代人工着色的水彩肖像,再到八十年代以后色彩浓烈、光影饱满的彩色照片,长长短短,方方正正,默默堆砌起一个家庭的记忆、变迁与荣光。
照片里的人物,就是一本摊开的族谱。有祖辈穿长衫的黑白影像,眉眼间凝着旧时代的风霜,照片边缘已脆如枯叶,却仍能看出端坐时的郑重;有父辈年轻时的模样,穿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眼神清澈;更多的是小字辈们的笑,彩色照片里的红棉袄、绿军装、牛仔裤、学士服等,把时光拉得丰富多彩、鲜活明亮。这些照片从不是简单的影像,它们是母亲纳鞋底时念叨的往事,是父亲酒后讲的奋斗故事,是维系一个家庭的根与魂……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占据在相框中间的全家福。它就像一页时光的存根。相框里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辈分长的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最小的娃;年轻的挤在后排,肩膀挨着肩膀。拍照片的日子多半是好日子,或是春节,或是老人寿辰。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就像一朵朵芬芳四溢的鲜花,永不凋谢。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全家福里,人人胸前别着小红花,背景是手绘的红旗;七十年代的照片里,孩子们穿着或大或小的衣服,却把红领巾系得笔挺;九十年代的相框里,有人举着大哥大,有人穿着西装,身后是新盖的砖瓦房。每一张全家福都是一次时光的打结,把散落各地的牵挂系成一团。长辈们看着照片里绕膝的子孙,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蜜——那些起早贪黑的劳作,那些油灯下的缝补,都在这一帧团圆里得到了百倍千倍的补偿。
相框的大半天地,属于家里的年轻人。他们是照片里最鲜亮的色彩:穿军装的小伙子站在营房前,军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却藏不住得意;戴眼镜的姑娘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背景是县城照相馆的假布景,却笑得比布景里的花还艳;还有穿工装的、戴安全帽的,哪怕只是在镇上工厂当学徒,照片里也透着一股子“有出息”的劲儿。这些照片被仔细地摆在相框前排,玻璃擦得锃亮。
上世纪七十年代,谁家要是有张孩子穿军装的照片,能在村里炫耀半载;八十年代,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比年画还金贵。孩子们寄回照片的日子,是家里的节日,往相框里塞时,会特意腾出最显眼的位置,孩子他爹在村口抽烟时,会有意无意跟邻居提一句:“俺家小子在烟台厂里当技术员了,照片刚寄回来。”这话里的骄傲,比烟袋锅里的火星还旺。
相框里偶尔会躺着些“大家伙”——那些又长又宽的合影,像一群照片里的巨人,占着不小的地方。有小学毕业照,前排坐的老师梳着齐耳短发,后排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把胸脯挺得老高;有工厂里的师徒合影,师傅叉着腰,徒弟们站成一排,背景是轰鸣的机床;还有部队的战友照,人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军帽上的红星在黑白照片里也透着光。
最让人心里发暖的,是相框里的红与白。红的是新娘的盖头,白的是婚纱的裙裾,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哪怕是租来的,也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照片里的新人多半有些拘谨,新娘的手被新郎攥得紧紧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旁边往往挨着一张婴儿照:皱巴巴的小脸,攥着拳头的小手,裹在红布里,像个刚出土的红瓤地瓜,憨得让人心头发软。这两张照片是家里的“喜帖”,藏着一个家的新开始。
每年腊月扫尘,擦相框是件大事。母亲会踩着板凳,用软布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就像给孩子擦脸一样。擦完了,还要把照片重新排列组合:新添的孙子满月照,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那张有点褪色的全家福,被挪到中间,挨着新照片,像老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些老照片边角卷了,会用胶水小心地粘好,添添换换、排列之间,相框里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也像相框里的照片,一点点丰满起来。
这方寸之间的世界,其实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住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成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