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刘美花
除夕夜的雪半夜骤停,天未亮,村里鞭炮轰鸣,我们这些孩子们放完鞭炮,便结伴去各家各户问好。待回家时,天已蒙蒙亮,饺子已端上桌。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普通的除夕。
大年初一,便要上路走亲戚了。我家初一要走的亲戚在栖霞大柳家镇马家河村。母亲提前将年礼备在篓子里,六个枣饽饽、一塑料袋炸果、一包桃酥。一条崭新印红福字的毛巾,蒙在篓子上。这便是年礼,需送出的心意。向西出村口,通往八田村的小路崎岖得很。我和妹妹轮换提着,不觉得重。过了上、下八田村,要走缠在山腰的羊肠小道,一路上坡,篓子也愈发沉。呵气成霜,我们都成了白胡子老人。
麦田被雪被盖着,四周白茫茫,初一一般人家不走亲戚,我们是回祖籍才初一走的,路上静得让人心虚。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在雪地里,篓子滚出老远,那蒙着的毛巾飘到树枝上,大饽饽竟滚下田埂。我膝盖生疼,心慌得顾不得伤,一骨碌爬起来,吆喝弟妹们:“快,快捡回来!”我们手忙脚乱地把沾了雪的饽饽扑搂干净,仔细数一下没少,重新装好,蒙上毛巾,再上路更小心翼翼。
到了马家河,我们先依次去大妈、二妈和三妈家,以及没出五服的叔伯家,再去已成家立业的哥哥家。不管进了哪家的院门,问一声好,门帘一挑,便被温暖包围。她们的脸笑成菊花,连声说着“来了好,来了好”。接过篓子放好,便问长问短,拿出糖果和点心给我们吃。去每一家,篓子里的礼品便在她们手里经历一场庄重的仪式,取走我们的,换上他们家的饽饽,拿走一包桃酥,放进她们家的蛋糕。内容在变,那篓子的重量和那份“礼”的完整性,却保持着原样。
午饭时,每家都争着留饭,情真意切。我心里有一杆秤,不选最年长的大妈家,怕她年长而劳累。其余几家,便由着他们“争夺”去。今年在这家,明年在那家,像是一种默契的轮值。不管在哪家,饭菜端上来,是年复一年的老样子:一大碗白菜肉片炖粉条,一盘炒土鸡蛋,一碟白菜和豆腐干切成细条的凉菜,一盘土豆丝。面食自然是白面饽饽、黄灿灿的发糕。我最惦念的,是席间那碟炸果,味道与母亲做得差不多,可总觉得更香一些。或许这便是“做客”的滋味,是看着别人为你忙碌、为你倾尽所有好东西的那份甜蜜。在谁家吃了饭,临走时,我必定要固执留下包点心,这是母亲叮嘱的。她们总是推拒,可我的手更固执地要放下,放下了,这顿饭吃得才更安心,这份情谊才算是有了着落。
下午辞别,更是一天里最温暖、最叫人留恋的时刻。我们执意要走,他们留不住,便要送,送出屋门和巷子,一直送到村东口的正路。篓子又回到我手上,重量依旧,内容却已变。他们站在小山岗上,不住地挥手,一遍遍地嘱咐:“看着路,慢点走!”“明年早点来!”我们点头,一边回头。走一段,回一次头,那几个人影还在。再走一段,再回头,人影小了些,却还在那里,他们站成山岗上的树。雪地反着青白的冷光,唯那人影,是墨黑的、温暖的念想。一直到山路拐了弯,彻底看不见,我们才不再回头,心里被和善的目光填满,脚下的雪路也不觉得难行。天擦黑,回到家。母亲迎上来,她查看这被八家面食、八户烟火、八份不同的惦记塞满的篓子,满脸堆笑。把小燕子等动物面食分给尚小、不能走亲戚的小弟小妹,开始打点初二走亲戚的篓子了。
初二去柴西山姑姑家,三里路,心情最是雀跃,感觉不到篓子重。到后,姑姑总是把我的手攥在她温热粗糙的手掌里,拉我们坐到热炕头上,让我们吃饭桌上摆好的各种点心。姑姑家午饭的饽饽深褐色,咬一口,香甜得很。姑姑说,这是掺了板栗面的。炕桌上的菜,总有别处吃不到的,或是咸鱼蒸干茄子,或是用栗子炖的小公鸡。临走,她总留一个饽饽尝尝,给篓子里再装上她家的几个饽饽和好几包点心,还要塞给我们每人一张皱巴巴却叠得方正正的压岁钱,这钱是她辛苦绣花赚的,带着她的体温。我们推让,她便真生气,那钱最终总是落进我们的口袋。姑姑对我们的那份爱纯粹而深厚。
初三,要走十里路去海阳求格村大姨家,这则是另一番滋味。路较平,你追我赶,我们会超几波步行的人。到大姨家近中午,她从矮旧的茅草屋颤巍巍走出迎接,很快便忙着张罗做饭。我便抢着去帮忙,把篓子里预先备好的包子拿出来,搁在锅里蒸着,拉风匣烧火,对大姨喊:“姨,热几个包子就行,别弄菜了!”她应着,还是哆哆嗦嗦地做了两个菜,她想继续做,被我劝住。吃着大姨做的菜,看着她慈祥的笑容,别有一种暖。母亲事先叮嘱过,绝不能收大姨的钱。当大姨那枯枝似的手指,捏着同样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时,我们的推拒是坚决的,大姨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们离开时,她瘦弱驼背的身影站在村口的风里,白发乱飞,她用手抹一下眼角,我的心猛地一抽,大姨像风雪中的一株芦苇。
二姨早去世,至于四姨、舅舅和姥姥家,在二十几里外的岚店村,那便近乎远征。需要翻过榆山,路险雪深,非得等雪化,我家的客接待完,父母领着,组成一支小小的家庭队伍,带上更周全的礼物,像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才行。那一路的艰辛与到达后的欢腾,是年节的高潮,是压在箱底最重的那幅画,轻易不展开看。
如今拇指一动,祝福和红包便能秒速飞越。走亲戚有风驰电掣的车,真快啊,社会发展真快。早年走亲戚的情形已成怀旧时才会翻出的旧照片,那篓子,如今仍搁在记忆的角落里,蒙着尘埃。只有偶尔,当窗外飘起雪,或是闻到面食朴素的甜香时,它才会被忆起。我知道,那篓子里装的,远不止饽饽、炸果和点心,而是投入了时间和真情,需要用体温去交换的,是再也回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