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北京大哥的寻亲路

2026年03月16日

王光禄

张志强先生的族人旧照

2024年8月的一天,我外地的高中同学王延明电话联系我,说他70岁姨表哥张志强的老家正是我们村——烟台市黄渤海新区潮水镇富阳耿家村。张志强先生出生在北京,幼时家中遭遇变故,由随父姓王改为随母姓张,对老家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他只知道父亲名叫王名成(后来才得知,王名成实际是其四叔,其父亲是王名金)。母亲去世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寻根问祖,找到亲人。

我与这位北京的张先生互加了微信,他发来一张从老合影里裁剪出的父亲的照片。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几句零碎的记忆,一条不知终点的寻亲路,就这样在我与他之间悄然铺开。

从那天起,我便把寻亲的事放在心上,一有空就忙活起来。连续多个周末,我都赶回村里,遍访村中老人,可收获的信息寥寥无几。

原来,张先生的王家祖辈颇有出息,从其祖父一辈起,就很少在村里常住,早已在外扎根。经多方打听、零碎拼凑,我才慢慢理清脉络:张先生的曾祖父辈为“学”字辈,祖父辈为“裕”字辈,兄弟四人分别为王裕邦、王裕国、王裕治、王裕化,其祖父排行第三;父辈为“名”字辈,也是兄弟四人,已知有王名杰、王名成,另外两人的名字已无人能说清。祖辈几代人常年在外,与村里几乎断了联系。

张先生与54岁的我同辈,按家族辈分应为“光”字辈。我80岁的父亲尚能回忆起王裕邦、王裕治、王名成等人的零星往事,却也不够完整准确。他们家曾是村里“王姓老七家”之一,奈何一别几十年,音讯渺茫。

唯一尚存的线索,是张先生大爷爷、二爷爷家的几位堂姑,早年分别嫁到蓬莱大辛店镇大呼家村、小迟家村,以及潮水镇寨里、富阳张家等地。可惜这些堂姑均已过世。其中,嫁到大呼家村的堂姑王名瑞,丈夫名叫张殿安,育有两个儿子,如今也都是年近七旬的老人。

我专程前往大呼家村对接打听,几经辗转,终于找到张先生堂姑的长子张宝强家。遗憾的是,他们也无法提供更多有效信息。张宝强的姥爷,正是张先生王家祖辈的老大——王裕邦。

2025年清明节前,张先生再次联系我,说想趁假期回蓬莱祭祖寻亲。虽然2019年7月,富阳耿家村已划归黄渤海新区,但在我们当地人心里,这里依旧是蓬莱。

那段时间,我正因父亲多次入院手术、身体每况愈下而焦头烂额,但得知张先生寻根心切,还是一口答应,全力帮他完成心愿。

2025年4月2日,在蓬莱高铁站,我提前把自己的照片发给张先生,方便在接站口相认。真正见面那一刻,我着实吃了一惊。此前微信联络从未视频,我心中预想的是一位个头不高、清瘦驼背、白发苍苍的老者。可眼前的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地向我走来,面容舒展、声音洪亮,竟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张先生告诉我,他之前来过蓬莱,却从没有回过村,因为在他心里,没有亲人的地方,算不上家乡。二十年前,蓬莱有关部门还曾想以优厚待遇,聘请他这位北京广安门医院的中医来蓬工作,但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他的母亲姓张,娘家是潮水镇张家窑村人,他所知的关于富阳耿家村的零星信息,都来自四姨——也就是我同学王延明的母亲。

我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信息,一一讲给他听:祖上脉络、家族辈分、老宅位置……我们约定好,第二天先回富阳耿家村,看祖宅、拜祖茔,再到“王姓老七家”的长辈家中核实情况,最后去大呼家村,找找堂姑的后人,看能否寻到更亲近的王家亲人。

第二天一早,我按约定去宾馆接张先生,他这位从北京来的大哥,也知道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蓬莱小面,说起早晨跑步时路过一家小面馆,食客不少,味道应该正宗。我对那片不太熟悉,开车绕了两趟,才找到王福禄面馆。大哥吃得十分开心,吃完笑着说:“走,先回家,给大叔治病。”

说实话,那时父亲已被病痛折磨,多日水米不进,精神萎靡,双眼无神,无法起身,我对“治病”一事,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可一进家门,奇迹真的发生了。让我全家铭记至今的,是大哥一出手,便救我父于危难。

大哥仔细查看父亲的舌苔,详细询问病情后,从随身包里拿出长针,双手同时行针,半尺多长的银针稳稳刺入。随着父亲一声声“有感觉”,短短几分钟,头、颈、腹、腿已扎下数十针。保暖静候一小时后起针,父亲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当天中午就能少量进食,当晚恢复正常,第二天竟能自己坐起来穿衣服。父亲慢慢回过精神,跟大哥讲起其祖上的趣事,说当年大哥的大爷爷王裕邦下葬时,自己还是抬棺人之一。

我带着大哥走访“王姓老七家”的几户老人,虽然没有更多新信息,可不少老人一见到他,就脱口而出:长得太像他大爷爷了,高个子、大脸庞,帅气精神,连走路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在95岁高龄的丛玉香老人家里,我们见到了家堂上“王姓老七家”到“裕”字辈第八代的名单,老人告诉我们,大哥的曾祖就是名单上的王学周。我提前拿到了祖上老宅的钥匙,带着大哥走进那座几易其主、早已无人居住的旧院,又去看了原属他大爷爷家仅存的三间正房。祖坟大致位置还能辨清,却早已不见坟头,也没有墓碑。大哥一时有些沮丧。

我们又去了大呼家张宝强家,依旧没有突破。就在大家快要失望时,张宝强的弟弟张宝龙闻讯赶来,提供了四个沈阳王家后人的电话。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挨个拨打,终于打通第三个电话,不等我大致说完,就情绪激动地打断:“什么王名成家的儿子?小叔家的两个儿子我都认识,分明就是骗子。”我不明所以,后续再拨打,那边不再接听。

最后一个号码,机主名叫王淑芝。按富阳耿家王家辈序,“淑”字和“名”字辈同辈,都是我姑姑那一辈的用字。我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预感:这人极有可能是大哥的堂姑!我开着免提,细细说明寻亲原委,对方认真核实大哥的姓名、祖父、父母、弟弟和在北京的住址。一旁的张宝强连忙帮腔:“小姨,我是大呼家宝强,宝龙的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让大哥亲自接听。几句核对后,一句让满院子人瞬间泪奔的话传来:“强子,我是你亲姑姑,我想了你70年了!”

确认她就是大哥祖父王裕治的女儿后,我激动得跳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大哥声音颤抖,当场就说,一定要去沈阳看姑姑,给她治腿、治眼!

七十年分离,七十年牵挂,七十年音信渺茫,在这一刻,尘埃落定,血脉归位。

大哥再给姑姑打电话,接电话的人态度冷淡,后来干脆不接了。大哥急得上火:“明明找到了,怎么又断了?”我心里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反复联系张宝龙,跟他细细说明情况,宝龙哥相信我是真心帮大哥寻亲,立刻给小姨王淑芝打去电话。

原来,姑姑得知找到侄儿后,激动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儿女怕老人身体扛不住,又早年被假亲戚骗过,这才刻意拦着。误会解开,冰消雪融,姑姑说,等四月天暖之后再见面。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却也最温暖。

大哥4月20日就激动地告诉我:和姑姑说定了,天气一转暖就带大嫂去沈阳!他郑重邀请我一同前往,见证这一刻。

初次见面,带点什么给姑姑呢?大哥与姑姑相认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对姑侄来说都有极不寻常的纪念意义。九十多岁的姑姑离开家乡70多年,肯定想念故土,我去到她家村西沟祖坟和祖宅那里,分别装了黄土和黑土各一矿泉水瓶,还准备了沙向阳编著的《蓬莱百家姓》、蓬莱历史文化研究会有富阳耿家村情况介绍的期刊……我想,姑姑一定会喜欢这些虽不贵重却全是故土深情的礼物吧?

接站的是之前接电话的姑姑家二哥,还有姑姑的外孙女。他一边抢过大哥的背包,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之前是怕老母亲激动伤身,又上过骗子的当,才多有怠慢。

到了小区楼下,姑姑的长子早已等候。大哥紧张又激动,不停地搓手、整理衣领。

门一开,大哥上前紧紧握住姑姑的手,随即相拥进屋。他跪下,把头埋在姑姑怀里,放声哭:“姑姑啊,我想了你们七十多年啊……”姑姑抚摸着他的头:“强子啊,我总算找到你了……”姑侄相互捧起对方的脸仔细端详,泪流不止。

春天来了,所有的冰都化了。我用相机和手机,记录下这珍贵一刻。随着姑姑的讲述和大哥的回忆,所有谜团一一解开:大哥父亲本名王名金(曾用名王名文),在王名正、王名金、王名杰、王名成四弟兄中排行老二,姑姑在五人中排行老四。

1959年,大哥父亲不幸离世,姑姑远在沈阳,交通不便,没能去送哥哥最后一程,成为一生遗憾。后来大哥母亲改嫁,兄弟俩随母姓张,关于老家的事,母亲怕说出来伤心,很少再提及。

姑姑离开家乡七十多年,却对富阳耿家村记得一清二楚:东西街巷、土地庙、大庙、古银杏树、粉坊王家、先生王家、村民的小名外号,当年为救村民撞钟报警被土匪杀害的王学敏……而我带去的家乡土、香椿、报纸、照片,每一样都让老人落泪。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着老家的事,说不完,也听不够。

从沈阳回来不久,我就收到大哥从北京寄来的稻香村糕点、越南咖啡、广西桄榔粉。大哥人实在、讲究,四月来蓬莱寻亲,登门走亲从不空手,连我家孩子都记在心上。

我把沈阳相聚的照片、视频整理好发给大哥,哥嫂十分满意。

大哥也一直远程指导针灸师,为我父亲持续治疗。父亲的病,2024年初查出时已是晚期,多家医院断言最多坚持半年,却在大哥的救治下,又奇迹般多延续了五个多月,除了偶尔胀气,几乎没受太多痛苦,活得有质量、有尊严。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一生。

今年正月初一上午,我给沈阳的姑姑打去视频。老人家精神依旧,笑着说大哥早早就拜过年了,再三邀我再去沈阳住些日子,好好聊聊村里的旧事。

我握着手机,认真对姑姑说:“您放心,我一定再去看您。下次去,我不光带着相机,还要带上纸笔,把您记在心里的富阳耿家村一草一木、一街一巷、一人一事,全都记下来、整理好。让更多人知道,在山东蓬莱,有这样一个因漫山遍开芙蓉花得名‘芙蓉耿家’并谐音演变成‘富阳耿家’的普通又珍贵的村庄;让更多人记住,山河挡不住、岁月冲不淡的,永远是人间最真的乡情、最浓的亲情。”

山河可隔,岁月可老,唯有血脉不断,乡情不散,亲情不老。这段跨越七十年的寻亲故事,始于一声询问,终于一场团圆,留下一生牵挂。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