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的心愿

2026年03月15日

林新忠

我有了孙子后,晚上很多时候孙子都跟我睡。我要陪他玩,还要给他讲故事才睡,夜里还要不厌其烦地给他盖被子。一转眼四年多过去了,此间,我无数次地想起了我的太爷。我是两岁时开始跟太爷睡觉的,直到六岁我家盖了新房才离开。如今,我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时常会想起太爷,想起他捋着长长的花白胡子,正朝着我呵呵地笑,还是那样慈祥和蔼。

太爷生于1897年。大约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太爷弟兄四个分家,他分到了南北十二间房子的四合院。我爷爷兄弟四个正好每人三间。我三爷爷在解放战争时期参军南下,留在南方工作,他那三间房就一直由太爷住着。我父亲姊妹七个,一家人挤在三间小房子里,紧巴巴的。我父亲是长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太爷就对我爷爷说:“让他跟我睡吧,你也好松快一下。”从此,父亲便一直跟随太爷睡,直到十八岁参加工作。后来父亲和母亲结婚时,爷爷盖不起房子,太爷又说:“就结我东炕上吧!”于是,爹妈又和太爷住在了一起,太爷住西一间,父母住东一间,中间隔着一间厨房。

我两岁那年的秋天,妹妹出生。一铺炕本来就不大,三分之一的地方还要放过冬的地瓜,要住下四个人实在困难。太爷说:“让新忠跟我睡吧!”就这样,在父亲之后我又跟太爷睡觉了。那年太爷已快七十岁,要侍弄一个两岁的孩子,的确不容易。跟随太爷那四年,每天我都是听着他讲的故事入睡的。太爷讲得最多的是《西游记》,“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这些精彩片段,天天讲我也听不够。晚上怕我尿炕,每天下半夜,太爷都要喊醒我起来小便。白天,父母到生产队上工,太爷就成了我的专职保姆,我像个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他后边。

我六岁的时候,父母凑钱盖了四间新瓦房,晚上我才不跟太爷睡觉了,可白天太爷依然照看我。那时村里没有幼儿园,太爷是我一个人的幼儿园“园长”。有一次,我和太爷聊天,我说:“太爷,等我将来有了儿子,还跟您睡觉,你帮我看着!”太爷笑笑说:“那时候我就不在了。”我大声嚷着:“你在,你在!”太爷捋捋胡子认真地说:“人呀,一辈一辈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你将来做了爷爷,做了太爷,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太爷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头上一顶苫帽,腰扎一根长长的布腰带。他扎裹腿,冬天穿一双又大又暖和的棕色苫鞋。太爷坐在炕上,我就偎在他怀里玩。

我和太爷开心地玩,妈妈则在地上扒白菜剁馅包饺子。每次妈妈都把白菜最里面嫩黄的白菜心留给太爷,太爷一边吃一边说:“这白菜心是好东西,甜丝丝,清热,还能助消化!”我手伸向太爷说:“我也要!”太爷笑着给我一片,我放嘴里咀嚼,真的甜丝丝的。从此,我也有了吃白菜心的偏好。我一边吃着白菜心,一边赖着太爷讲故事。听完故事,外面的雪已飘了厚厚一层,我溜下炕去穿着太爷的大苫鞋满院子跑。大苫鞋又大又沉还不跟脚,我得用力才能抬起脚,跑起来满院“咚咚”地响。妈妈怕我摔倒,大声喊:“快回来,快回来!”太爷则在炕上透过窗户看着我笑呵呵地说:“叫他跑吧,小孩磕不坏,跑跑结实!”

生我那年,从不出门的太爷去了一趟上海,在我三爷爷那里住了几个月。等我稍大些,太爷给我讲上海,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到处都是高楼,百货大楼有四五层高,顺着楼梯往上转,能把人转晕。我因此对高楼有了一种很执着的向往,后来在镇里上学,看到镇上干部们开会的二层小楼,可是只能远看,上不去。再后来我去县城读书,教室和宿舍都是二层楼房,我就想我终于还是住上楼房了,虽然这里没有太爷说的那么高,可毕竟也是楼。

年轻的时候太爷身体很弱,经常生病,只能做一些杂活儿,比如放蚕。太爷说有一次放蚕时,他看到一条蛇正在柏落树上吃蚕,就手疾眼快一蚕剪下去,蛇就断成了两截。太爷的身体好起来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他遇到一个走乡串村的奇人,会推拿、拔罐、刮痧,算是个江湖医生。太爷将其请回家调理身体,半年下来,身体便渐渐好起来了。

太爷一辈子最重要的养生秘诀就是揉腹。每天早晨醒来,太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揉腹,他揉腹的工具是两根小棒槌。我小时候见过那对棒槌,十多厘米长,一头细一头粗,枣红颜色,坚硬光滑。后来棒槌磨短了,太爷又换了一对金黄色的栉木棒槌,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太爷说:“人老了肠胃蠕动慢,消化能力弱,你揉一下,能帮助消化。身体是本钱,从小就要养得棒棒的,你才能做更多更大的事情!”多年后,揉腹的习惯不但影响了父亲,也影响了我,至今我都坚持早晨揉腹。

太爷不喝酒,也不喝茶,但喜欢喝山里的“野生茶”。一种是车前草,太爷叫它“道车车”;还有一种叫“线儿茶”,开蓝紫色的小花;再就是石竹草,叶子像竹子,开粉红色的花。太爷晚年腿肿,小便不畅,就是靠这些中草药自己调理,从没看他吃药,也没住一次院。受太爷影响,我们家也长年喝这些花儿草儿。

太爷一生勤劳,种地一直种到七十多岁,自己能做的事从不麻烦别人。从小在太爷身边,我学会了许多大人才能做的事情。等我稍大一些,能帮太爷做些简单的事了,记得最清楚的是跟太爷上山搂草。每年冬天,太爷都要上山搂草。搂草有两样东西少不了:一是耙篱,二是网包。太爷的网包是他自己编的。我八岁的时候,太爷给我编了个小网包,我跟太爷一起上山搂草。搂草不算技术活儿,但生手用不上劲。一开始我不行,但后来成了同龄人中搂草的好手,得益于太爷带我搂草的这段经历。

我们俩早晨出发,晌午回家。太爷把我俩的网包装满草,再把耙杆插进网包,然后给我扶上肩。我必须身体前倾,双手紧握耙杆,躬身低头才能前行。七十多岁的太爷、八岁的重孙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负薪前行,成为那个年代乡村里的一道风景。耙勾磨损得有些直了,弯度不够,回家后太爷就将其浸水,用油灯头的热度重新弯。太爷一边手把手教我,一边说:“庄稼人,这些活儿都要会。”

在我们祖居的老屋西侧有个小“花园”,其实只是个小菜园,太爷平时种些葱、菠菜、芸豆、黄瓜,吃起来方便。西北角有一棵老葡萄树,到了秋天紫莹莹的葡萄令人垂涎,也成了孩子们解馋的好东西。等葡萄熟了,太爷挨家分分,这些也成了童年里最好的回味。我之所以称它为花园,是因为太爷喜欢在这里种花。太爷只种两种一年生的花儿,一种是夹桃花,一种是“江西腊”。夹桃花的叶子有点像桃树叶子,花儿有粉红、深红两种颜色。它的果实有花生米大小,两头尖尖,中间粗,有点像橄榄。熟透了,“橄榄”便自己爆裂,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向四面八方散射开去。孩子们淘气贪玩,就去摘那些果实,在小朋友面前轻轻一捻,四处飞溅,一张张稚脸便笑成了花儿。“江西腊”有点像菊花,花瓣细长,从里向外一层层排列开去。这两种花都好养,甚至不用特意种,头年种子落地,第二年自己就发芽了。虽然这样,每年太爷还是会特意采一些种子收藏好,等待来年春天再撒到地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太爷的重孙子辈陆续出生。在那个年代,都会起一些“革命”的名字。太爷上过几年私塾,识一些字,也给我们起了跟形势的名字。他说,咱共产党建立了新中国,走的是新道路,取得了了不起的新成就,你们这一辈都取一个“新”字。于是就有了“新忠”“新界”“新道”“新成”“新路”这些名字。在太爷眼里,这些重孙子就是他的宝贝,几天不见就会在放学的路上等。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妈妈说今天去你太爷家里吃饭,他请你们吃芋头。一听说吃芋头,我和弟弟便往太爷屋里跑,不一会儿我们几个就聚齐了。太爷开锅,一霎时满屋飘着芋头香。在那个红薯和地瓜干当家的年代,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芋头,那真的是美味了。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热火朝天。太爷赶忙提醒:“慢点吃,别烫着,有的是呢!”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那时候太爷身体还好,自己种着几分自留地,芋头是他每年必种的作物,目的就是请他的重孙子们吃一顿大餐。几十年过去,太爷的“芋头宴”依然记忆犹新,因为那芋头里有太爷温馨的爱。

太爷的门从来不锁,走远或是上山最多是把门链扣上,我双脚踏着两边门框就能上去把门打开。那时候,每年过年三爷爷回不来,都会给太爷寄些好吃的,以点心和糖果居多。太爷每家都分一些,剩下的随便放到柜子抽屉里。那些糖果和点心对孩子的诱惑很大。有时实在馋得不行,就会偷偷打开太爷的门,拿几块解馋。我们不知道太爷知不知道我们的这些“小心思”。后来想,太爷肯定是知道的,他之所以不关门,就是让我们随便进去找好吃的。明明糖少了,太爷不提也不说,只是装糊涂。我们也装糊涂,权当太爷不知道,和太爷就这样默契地配合,直到那些好吃的都被吃光。

太爷心慈,亲戚朋友有困难他都会热心帮助。太爷有个妹妹,我叫姑太太,嫁到苏家庄,后不幸去世,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我称他姑爷。土改复查时,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我姑爷的父亲一个人离家出走,剩下孩子孤零零一人。看这孩子没爹没妈怪可怜,太爷出面找几个兄弟合计,说咱不能看着妹妹的孩子到处流浪没人管,不如把他接过来养大。在太爷坚持下把他接了过来,由几个舅舅轮流抚养,还送他上学。我那位姑爷在这里一待就是四年,直到他的父亲安顿下来才把他接走。后来,他时常回来看我太爷和其他几个舅舅,逢人便说:“我能有今天,多亏我舅舅的照顾。”

村里人都说太爷会看相,可我从来没见他看过。别人找他,太爷说:“迷信的东西,相信不得。”我家新房西南角过去有两棵大枣树,不过在盖房之前树就没了,反正我没看见。就因为这两棵枣树,太爷说:“这里能出两个好学生。”恢复高考后,我和弟弟都先后考取了大学,也算是应了太爷说的“好学生”这件事。不过后来回过头想,我觉得太爷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是他在通过这种方式激励我们用功学习呢?我想这是有道理的。在读书不多的太爷眼里,让孩子们读书成才,才是他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