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4日
王功良
一
1982年11月,我参军入伍,来到泰安徂徕山下的解放军某部后勤仓库,开始了军旅生涯。
连队食堂坐落在山坳里,是一排用石头垒成的平房。那时的伙食标准不高,记得每人每天不到一块钱,用来购买油盐酱醋和蔬菜。米面等主食和部分猪肉副食,则由军粮供应站凭票拨付。为了弥补经费不足,连队沿袭着“养猪种菜”的传统,努力通过农副业生产来贴补伙食。
日常饮食以白菜、萝卜、土豆“老三样”为主。早餐多是稀饭、馒头就咸菜,午晚餐通常是两菜一汤,荤腥少见。为了节省开支,周末只吃两顿饭。只有逢春节或“八一”建军节这样的大日子,连队才会组织会餐,让大家吃上一顿饺子、红烧肉或是鱼,算是改善生活。
炊事班的战士做饭手艺不高,大堆的白菜土豆,往往是剁吧剁吧,倒进大锅加点油翻炒几下,就加水焖煮,也说不清它们到底算是炒白菜、炒土豆,还是熬白菜、熬土豆。时不时还会蒸出碱面放多了的黄馒头,实在说不上好吃。
我们的排长是牟平人,家就安在山坳下的宿舍区,两间屋子被锅碗瓢盆和家具塞得满满当当。有一年冬天,他在徂徕山的林子里下了个铁丝套,套住了一只野兔。炖好后,他叫我找几个老乡一起去尝尝。那时候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得知消息,呼啦啦去了十几号人,他那小屋根本挤不下,大家只好排着队,每人进去吃一块肉,解解馋就出来。那块兔肉,不仅是难得的一点荤腥,更是“排着队”分享的、滚烫的战友情谊。不过,野兔毕竟不是野猪,一只兔子能剁几块肉?等轮到我的时候,我看锅里的肉已所剩无几,便推说吃过了,没好意思动筷子。
连队里还有位王班长,临沂郯城人,个子不高,长得敦实。他服役期将满,对新兵特别好,像个老大哥。有一次我去泰安城里办事,中午赶不回来,他豪爽地对我说:“你去那家医院食堂吃午饭吧,我老乡在那儿当司务长,没问题!”我去体验了一回,果然是品种丰富,花色繁多,琳琅满目的饭菜让我看花了眼。无奈眼大肚子小,吃得撑到不行,也觉没吃多少。临走时,我掏出五角钱当伙食费,硬要塞给司务长,司务长一脸不理解,推辞时的神情仿佛在说:“这新兵,真愚叨。”
尽管生活清苦,但比起参军前在家里的日子,还是要好很多。起码吃的都是大米白面,不曾啃过窝窝头。更何况当时我们年轻,朝气蓬勃,心怀保卫祖国的光荣梦想,训练起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夜里,我们列队扛着机枪,走在徂徕山的山路上去看电影。齐刷刷的脚步声,在宁静的夜空中显得分外清晰、有力。那一刻,军人的神圣感油然而生,那意境,霸气外露,简直太飒了!
二
1984年9月,我考上军校。军校坐落在济南西郊的腊山脚下,校园主路两旁种着粗壮的法国梧桐,浓荫蔽日,自成一道风景。靠近大门处,有一排带拱形门廊柱的平房,据说是日军侵华时期留下的,那里是校机关的办公地。
我们学员一队的食堂,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红砖瓦房,离学员宿舍不远。吃饭时,大约八个人围一桌,每天轮流值日,提前摆好碗筷。一盆米饭或馒头摆在方桌中央,管够吃。菜却很少,得由值日生去炊事员的大盆前打回来,再分到每个人碗中。
那点菜量,往往只够一口,有时连碗底都盖不住,日复一日不外是青菜豆腐、青菜百叶、青菜五花肉、青菜萝卜……我至今还记得这样一个画面:用餐的学员们,每人手里都抓着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用力咀嚼着,一副竭力想填饱肚子的模样。
菜虽少,有的学员还会特意剩下一点,再去打些开水,把剩菜冲成一碗汤,当作这顿饭的收尾。
尽管伙食如此,却从没有人私下抱怨或提过意见,更无人质疑是否被克扣了伙食费。军校三年,我们就这么沉默而坚韧地坚持了下来。
对生病的学员,炊事班会单独做一碗荷包面,算是特殊照顾。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撒着碧绿的葱花,浮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再盖上一个荷包蛋。油香混着面香钻进鼻子,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那真是难得的美味,往往一碗面下肚,病就好似轻了一大半。
有位姓丁的学员是烟台老乡,比我高一届。军校放寒假时,我曾去过丁同学的家。他家住在芝罘区文化宫西边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两旁挤满了各式小店:烟酒、果品、理发、修鞋……一字排开。春节过后,我和他一起乘火车返校。在火车上,丁同学掏出两个罐头瓶递给我,里面分别装着他家里做的熏鱼和辣菜。“食堂菜不够,这个搭着吃。”他说。可惜军校毕业后,彼此便断了联系,也不知他分配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想念他。
学员一队区队长陈丽萍也是烟台老乡,是位纯朴善良的大姐。她有时会去军人服务社买点鱼罐头、肉罐头,找个由头,在宿舍里请几位老乡打打牙祭。记得有一次,我的一篇“豆腐块”文章在军区《前卫报》上发表了,陈大姐说要庆贺一下,便在宿舍搞了个小聚。老乡学员张秋燕还开玩笑说:“稿费可得请客啊。”区队长宿舍是单人间,十分简陋,和学员宿舍在同一楼层。那晚,虽然桌上摆的全是各式罐头,拼拼凑凑的一餐,却是清贫岁月里一段暖心记忆。
我们军校于1999年撤销了建制。2018年国庆假期时,我曾和妻子重返校园,原校址被分割为办公区和宿舍区,部分建筑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旧,往日的热闹景象已不复存在。看到我在寻找当年的食堂,梧桐树下休闲的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热心地帮助我回忆过去。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段关于伙食的艰辛记忆,成了我军旅生涯最坚硬的基石,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格外懂得知足,也格外珍惜所有。所谓“清汤寡水”的往事,如今回首,已是笑中带泪的宝贵财富。
三
军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潍坊荆山洼的一个高炮团。从踏入营区大门那一刻起,就能感受到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象扑面而来。
营区道路整洁,绿树成荫,军容风纪严整有序。迎面三名战士列队走过,步伐铿锵一致;远处训练场传来口号声,嘹亮而充满血气。即便是家属院里,人们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整个营区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后来我才知道,高炮团是一支有着光荣战史和优良传统的部队,曾被授予“济南军区基层建设先进团”荣誉称号。这份荣誉含金量很高,全军区也没有几个团能够获得。置身这样英雄的部队,我感到十分自豪。
部队的过硬作风,从食堂就能窥见一斑。食堂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桌布洁白平整。饭菜品种丰富,色泽鲜亮,香气扑鼻,荤素搭配得当,冷热安排有序。和我同桌就餐的司令部参谋李春民笑着调侃:“照这么吃下去,只怕是身也宽,体也胖……”
食堂办得好,营造了拴心留人的环境,团队的工作和训练自然也蒸蒸日上。不久,李春民调任指挥连指导员。俗话说得好,“一个优秀的司务长,能顶半个指导员”,李春民发挥连队司务长的作用,从伙食管理入手,全面推进各项建设,把指挥连搞得风生水起。他本人因此荣立一等功,原济南军区《前卫报》还用一个整版的篇幅,报道了他的先进事迹。
2001年,李春民转业到烟台市地税局工作,凭借过硬素质和踏实作风,他迅速成长为业务骨干,曾先后担任县局局长、市稽查局局长和二级调研员,在税收战线上写下了自己踏实而闪光的篇章。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后来我从部队转业,但依然关注着老部队的情况。听战友们说,高炮团不断加强后勤保障,经常组织炊事班技能比武,开展食堂规范化管理培训,战士们吃得饱、吃得好,上了训练场个个像小老虎,嗷嗷叫。在我看来,把基层的饭碗端稳了,战斗力也就扎下了根。
如今,每当与家人或战友围坐,面对丰盛菜肴,我总会想起那些食堂往事。它教会我的不只是珍惜盘中餐,更让我明白:饭碗里有战斗力,伙食中有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