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3日
紫苏筱筱
我的家乡招远,是闻名遐迩的金都。世人皆知这里的地下埋藏着取之不尽的黄金,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流淌着另一束清辉。它无需雕琢,也从不由人刻意找寻,只是静静立在青山叠翠间,历经岁月而不褪色。那是罗山的人文底蕴,像深山里的水,沉静,却有力量。
罗山从不是一座孤傲的山峰,而是连绵起伏的一脉青黛。山里有开发成熟的罗山国家森林公园,草木繁盛,灵气逼人;但在很多山友心里,半仙洞一带的野景,才是罗山最动人的模样。这里没有喧嚣,也没有门票,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隐在荒草与奇石之间,守着一份天然,等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它在这里坐了七百年,不言不语,只等有缘人驻足。
门楣上的三个字,清隽有力:日觉观。日日觉悟,日日觉知,日日醒着心,这便是“日觉”的深意。
这座道观始建于元代,七百年风雨更迭,它始终伫立在此。我常常想,当年为它取名的人,一定深谙修行的真谛。修行从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顿悟之后,依然能在柴米油盐里守得住初心,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记得时时自省。所以才有了“日觉”二字,像一声温柔的提醒:今天的你,比昨天更精进了吗?
两千五百年前,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反省的是为人处世的忠信与勤勉;如今我站在观前,也忍不住问自己:今日待人,是否多了一分赤诚?今日待己,是否少了一分敷衍?今日的脚步,是否比昨日更坚定?每个人的“三省”都不同,但那份不肯虚度、日日自省的心意,从未变过。
金末元初开始,就有隐士不断在此栖身,据说丘处机与他的弟子们,也曾在半仙洞修炼过一段时间。他们在石室里打坐,在石榻上休憩,看晨钟伴着云起,听暮鼓随着霞落。想来那时,拂过他们道袍的,也是这山间的风;沁入他们心底的,也是这松间的涛声。
曾子的自省,早于日觉观一千八百年。时空相隔甚远,可当我凝望这方匾额时,却分明感受到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儒者反省言行,道人觉悟心性,形式不同,那颗追求精进的心,却始终相通。曾子不会想到,千年之后,胶东罗山的一座道观,会以“日觉”为名,将他的自省精神传承下来,镌刻在门楣上,这精神之血脉,就这样无声地流淌着,从春秋战国的烽烟里流过来,从金元的动荡里流过来,流进了我们心里。
如今也有人说,这名字原不是“日觉”,是“曰觉”,说古人著文时写“有观焉,曰觉观”,后人误把那个“曰”字也当了名字。这话实在站不住脚。天下那么多名刹古观,何曾有过用“曰”字命名的?普陀山不会叫“曰普陀山”,少林寺不会叫 “曰少林寺”,“曰”是用来叙述的字,从来不是名号。就像咱给孩子取名“小明”,而不会在户口本上写“叫小明”。所以,请别用浅薄的认知,去辜负古人的匠心与智慧。
《说文解字》里“觉”的本义是睡醒,是觉醒。直到唐宋之后,才渐渐有了“睡觉”的意思。日觉观始建于元代,那时“觉”字的主流含义正是觉悟与觉醒。所以这个字,该读二声jué,而非四声jiào。读二声,是清醒,是明悟,是日日自新的自我鞭策;读四声,是沉睡,是倦怠,是迷失在岁月里的庸碌。一字之音,藏着修行大道。
山风轻轻吹来,带着松脂的清芬,拂过脸颊,也沁人心脾。我忽然懂得,人生在世不必执着于功名得失,只愿能做到日觉日知。不问结果,只问本心,今天的我,是否比昨天更澄澈,更明亮,更有进益?
“日觉观”,这三个字真好。念在唇齿间,像山间的清泉漱过青石,凉润又清透,涤荡了心底所有的浮躁。那一刻,天更阔了,山更青了,风更柔了,我的心,也变得无比清朗。
临别时,我对着门楣深深一揖,走出很远还是忍不住回头,日觉观的轮廓在林梢间若隐若现,像是替山风送别,又像是在轻声叮咛,要日有所觉,日有所悟啊!
罗山的松风,半仙洞的石室,历代道人留下的足迹,都是这片土地写给岁月的情书,只等有心人细细品读。正所谓“滴水映日辉,道观见人文”。一滴晨露,能映出太阳的光芒;一座道观,也能折射出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家乡有很多山,却只有一个半仙洞,今日,站在这日觉观前,才真正读懂了“觉”字的深意。
原来,故乡给予我们的,从来不只是金都的沃土,不只是安稳的生活,更是一颗日日自省、时时觉悟、步步精进的心。归途,暮霞披肩,心绪成行——
招携怀远地,烟霭染霞襟。
华彩凝朝露,松风入梵音。
云封半仙洞,峰映圣贤岑。
日觉深林隐,时闻三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