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2日
陈志刚
图片由王学雷、俐平摄影,赵锡亭提供
上世纪60年代初,为了解决口粮不足的问题,让全村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在掖县(今莱州市)西由公社的统一安排下,我们村的村干部果断决定:把村庄周围所有分散、不能连成大片的土地,以生产队为单位,留下菜园子用地后,全部按人口分到每家每户。乡亲们都亲切称其为“我们家的自留地”。
一
当时,我家在大队户口簿上有农业户口4人,分别是外祖父、外祖母、我和妹妹。父母是公办老师,一个在本地,一个在外地,属非农业户口,不能参加自留地的分配。
我家很快就分到自留地两小块,共计半亩多。一块在场院北门的大沟崖上,黑土肥沃,是水浇地;另一块在村东的黄土大坡上,是干巴巴的旱田。
姥姥对母亲说:“水田咱们就种玉米和小麦,既能减少吃地瓜和菜团子的顿数,还能多蒸几锅大馒头,解解馋。”
“那旱田呢?”母亲紧接着问。
姥姥说:“就种谷和黍子吧。”
母亲非常高兴,这样可以弥补公家粮站不供应小米和黄米的短板。
然而,每家的情况不尽相同。这不,住在一个胡同里,腰上扎着草绳子、系着烟荷包、挂着大烟袋锅子的李大爷,见人便乐呵呵地说:“我要在旱田种关东烟,抽不了的那些烟片(叶)子,拿到集上还是抢手货。”
队里的王大伯家,男女青壮年劳力多,分到口粮后还能再分工分粮(劳动粮)。他家打算种芝麻,想着收获后可以到油坊多换些香油,赶集卖了换钱,过年好多做几件新衣裳。
那时的母亲三十多岁,身材高挑,臂膀结实,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眼睛里闪着自信,脸上笑容灿烂。她时常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粗布蓝花上衣,骨子里透着乡下妇女朴素勤劳能干的气质。
光阴如水。我吃着农民伯伯种田打下的粮食,喝着母亲从井里挑的甜水,睡在姥姥的热炕头上慢慢长大。一转眼我就上三年级了,妹妹也上了一年级,学校放假后,可以跟着大人到庄稼地里干农活了。
母亲和生产队的社员们一起早出晚归,摸爬滚打,撸起袖子刨玉米秸,甩开膀子深翻土地,人人手上都磨出了血泡,大家都不叫苦喊累。
而我和小伙伴们却很幸运,手上拿着一根小鞭子,给耕地的“犁把式”和耧地的“耧把式”牵牲口(牛)。有时还会拎着小圆筐,往生产队的大车上装玉米棒子。牛蹄踏地的“哒哒”声,大木轮的“嘎吱”声,印刻在我们幼小的心房。
二
不得不说,那些年的“三秋”生产,不仅劳动强度很大,而且农活繁多,自然拖延了自留地的种植时间。
刨完玉米秸,就要腾地。然后耙地、送粪、施底肥、耕地、耧地……一环扣一环。节气和墒情又不等人,进度刻不容缓。因此,种自留地的事,只能搁置起来。其实,那些“以队为家”的社员们,早已把自留地抛在了脑后。
等“三秋”生产的大会战快要结束的时候,已是寒露节气。老乡们这才如梦初醒,应该去种自留地了。于是,每天散工后、上工前,便一窝蜂似地涌向了各家的自留地。
天刚蒙蒙亮,左邻家的地里,男人们侧弯着腰,倾尽全力,用小镢刨玉米秸,把根上的泥土拍打干净后,齐刷刷地放下。不到一袋烟工夫,秸秆叶子上的露水和身上出的汗水,把粗布褂子溻得透透的。
女人们则蹲在地上,娴熟地把玉米棒子掰下来,再捆成一个个小的秸捆。而孩子们却全然不顾,争先恐后地寻找那些少得可怜、不长玉米棒子的“甜秸”,谁先发现了,就高兴得蹦了起来。啃了又嚼,嚼了又啃,连最后根上的那一点点也不放过,那清香甘甜的味道就是现在的甘蔗也无法媲美。
右邻的人家更快一步。男人正在装车,用小车往家推玉米秸。女人肩上背着一个大背篓,里边装得满满的玉米棒子。几个孩子也不甘落后,手拎小圆筐,里边装着十几穗玉米棒子,像小企鹅一样跟在母亲后面,排成一个小长队,个个满头大汗,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三
那天中午,我们全家人正在吃午饭。队里的“耧把式”施大叔急匆匆地走进我家,热情地对母亲说:“刘老师,我来给您耧地了。”
母亲非常感动,赶快让他坐下喝水、抽烟。他却说:“忙得很,不用了,咱们一起去自留地吧。”
母亲二话没说,立马拿起装在小布袋里的麦种、一根大绳和二根小绳,叫上我和妹妹,便快步流星地向自留地奔去。
在行进中,施大叔对母亲说:“队长家的孩子跟您上学,连学名都是您起的,再说您家男人不在家,完全可以借借队上的牲口用,何必母子三人拉耧受罪?”
“那牲口是集体的,我不能用啊。再说它也有灵性,拉犁、拉耧、拉车、累了一秋啦,完全也应该歇歇。”母亲这样对答。
走进自留地,施大叔两手握紧耧把,母亲熟练地把大绳子系到耧的中心支架上,再把两根小绳子系到它的两边,我们几乎同时把绳子放上了肩膀。
这时,施大叔便响亮地说:“咱们开耧啦。”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母子三人一起拉紧绳子,同频共振,受到牵引力的老式木耙耧,瞬间就向前移动起来。两只尖尖的小铁角,深深地嵌入深翻过的土地,一粒粒饱满的种子从耧斗滑到小铁角里,埋进两道深深的沟壑里。
起步后,为了播种均匀,施大叔还要用力不停地摇晃耧把,迫使耧斗里的震动装置配合运行。猛然间,我们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反作用力,绳子有些颤抖,为了赶快抵消它,母亲双手把耧的两个边杆握得再紧、更紧!她的身体也一点又一点地向前再倾,前脚奋力地向前蹬,后脚全力向后推,两只脚使劲地扎进疏松的土壤。绳子狠狠地勒进母亲肩膀的肉里,母亲的脖颈也爆出了条条青筋。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四
播种一周后,麦种在湿润的土壤里苏醒,胚根向下扎,胚芽向上钻,嫩黄的麦芽破土而出,孕育着新的希望。
小雪节气前的一个星期天,母亲推着小车,我在车前给她拉着,爬坡上崖,把猪圈里的猪粪和拾的牛粪全部送到麦田,再用铁锨均匀地撒到麦苗上,大雪覆盖后,它们会自然发酵,肥力很足。
冬去春来,麦苗青青。母亲又选择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在南地头的水井上架起辘轳。她曾教过的几个高年级男生看到后,也主动过来帮忙。大家轮换着,把井水一戽又一戽地挽上来。清澈的井水顺着南北小水道,缓缓淌进麦田。
我拿着小铁锨专门改水流,一垄浇到头后就打起一个小坝,改到另一垄。一上午的工夫,返青水就浇完了。它不仅滋润了麦田,更滋润了我们的心田。
一晃就到了灌浆和成熟期,沉甸甸的麦穗满坡飘香。我和发小们怎能经得住它的诱惑!每天放学后都要偷偷地摘下几穗,放在左手的手心里,再扣上右手,不停地搓动,一会儿,胖胖的麦粒就脱壳而出,轻轻一吹,麦糠落地。我们唰地一下把麦粒捂进嘴里,越嚼越甜,越嚼越香,回味无穷,那个高兴劲儿和味蕾的满足感就甭提了。
这仅仅是小小的初尝。等到母亲把收割后的麦穗,放在天井用碌碡碾压脱粒,分拣晾晒后,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连夜推磨,磨出了两大袋子雪花般的面粉。
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口气蒸了两三锅麦香浓郁、筋道起发的大馒头。赶快叫我趁热给左邻右舍每家先送去两个。剩下的那些,我们全家一连吃了好几天,真是既解馋又过瘾。至今想起,那股香甜的味道还会从记忆里涌出来。
又是一年金秋季。在母亲的精耕细作、辛勤管理下,我们家旱田的谷子将要成熟啦。我站在坡上眺望,一穗穗金灿灿的饱满谷子,把原本直立纤细的脖颈压得弯弯,微风一吹,轻轻摇曳,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向人们招手说:“又是一个大丰收。”
我禁不住感叹:谷子啊,你来年会长得更好,让我们收获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