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冯宝新
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烟台作协主席、作家王秀梅早年在《烟台晚报》发表过《一件精美的银器——感觉高吉波和他的文字》一文,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高吉波的语言没有任何的张扬和矫饰,质朴纯粹得如同清风中的一片田野,但谁也不能否认它让人读起来感到熨帖,就像他的其他文字一样”“吉波的语句还有着先锋写法的诸多特点,比如窄小的段落、简单至极的短句和跳跃迅捷的笔锋转换等”“吉波的语言是有超越性的,它少了‘70后’的那些华丽、惊艳和暴露到骨髓深处的某些近似苍白的美感,而多了一些凝练、沉郁和光洁感,像一件质朴却细致至极的精美银器,散发着浅淡通透的气息”。笔者研读高吉波《雪地里的红棉袄》《城门》等代表作,深刻感受到王秀梅这段话精准概括了高吉波文学语言的特点。
一
高吉波把胶东口语、乡土表达,从“土话”“方言”提升为“文学语言”。这从散文《雪地里的红棉袄》《蓁山笔记》、高吉波微语录中得到生动诠释,作品中诸多词、句子都可以作为“雅化乡土语言”案例进行解读。
他剔除方言中粗鄙、啰唆、地域性过强的俚语,保留具有生命力和情感张力的部分,达到“土而不俗,俗而能雅”的效果。如民间有“铁匠的儿子会打铁”这一民间俗语,他将其提炼升华,创作成微语录“铁匠的儿子会打铁,是继承;铁匠的儿子会炼钢,是发展”,使一句俚语成为一条富含哲理的格言。其本质是胶东民间智慧的文学提炼,形成一种“雅化的乡土语言”,以极简的形式为大众熟知。
他大量吸收胶东民间话语的质感:简洁、直白、短促、有力、不绕弯,自带乡土的朴实与温厚,提纯后的口语具有很强的节奏感。如《蓁山笔记》里的句子:“老屋的氛围,搬不走,老屋周边的环境,也搬不走。”短促、干净、简洁,带有胶东人说话的直接与利落。这种“胶东鼓点”式的语言,让叙述本身带有地域的性格。
再如对乡土知识的转译:作者对“蓁”字的考据(通“榛”,又义“茂盛状”),引用《诗经》“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他将文献考据与地方风物(榛树)有机联系,使一个地名承载了植物学、文字学、古典文学与民间期许的多重含义。这不是掉书袋,而是用雅言为乡土正名,赋予其历史的纵深与文化的尊严。胶东的山水草木,在他的笔下获得了“典籍认证”。
高吉波作品很少堆砌形容词,注重动词运用,在白描中见华彩。如《蓁山笔记》例句:“从春天到秋季,你听到的是鸟语,闻到的是花香,看到的是低吟的蜜蜂和跳舞的蝴蝶。”该语段质朴如话,却通过“听觉——嗅觉——视觉”的递进,营造出饱满的感官世界。“低吟的蜜蜂”“跳舞的蝴蝶”,动词精准而富有诗意,在极简的白描中透出盎然的生趣,展现了其语言“土而不俗,俗而能雅”的核心特质。
再如《雪地里的红棉袄》例句:“我已舔净了留在嘴角的米粒。”“我跑到河里,破冰给侄女洗尿布。”“嫂子赶来,抱我到河边。她把我红肿的小手拉到她的怀里暖和。”句中动词“舔净”写尽孩童的饥饿与珍惜;“破冰”一个动作,点明季节的酷寒与“我”报恩心的急切;嫂子的一系列动作——“抱”“拉”“暖和”——连续、具体、充满身体的温度,于无声处将善良与母爱刻画得入木三分。
善于运用乡土意象,一物一义,以小物件见大主题。如作品《一个母亲的老去》核心意象是贯穿全文的“红棉袄”。开篇是雪地里的“一朵雪莲”,结尾是“夹在寿衣里”。这一意象从喜庆、青春、美丽,最终化为对生命逝去的永恒纪念,完成了从具体物象到情感与命运象征的升华。
再如《褪色的红绸》开头,红绸是婚礼的象征,“在风雪天里呜呜响,像一个人在哭”;结尾,坟头阳幡“在初春的风里呜呜响,像一个人在哭”。“红绸”与“阳幡”,一红一白,一喜一丧,构成了生命轮回的闭环。那“呜呜响”的哭声,从出嫁时的无奈到离世时的哀悼与追念,贯穿了母亲的一生,也象征了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感与情感基调。
二
胶东人的性格常被外界标签化为:豪爽、实在、重情义。高吉波用自己的文学语言,将其转化为可触摸、可共情、可传播的精神内核。
他的语言风格,本质上就是胶东人精神的文本化。“直”:不虚伪不矫情,如《雪地里的红棉袄》里例句“我没喝,也没吃”“活着回来,命大;死在那里,命贵”,对应“实在、不绕弯”。“硬”:短句硬朗,如“风大,雪大”,对应“坚韧、抗造”。“暖”:底层关怀与亲情书写,如“嫂子留鸡蛋”“抱柴烧炕”,对应“重情义”。“静”:克制留白,不煽情,如《一张藏了半个世纪的照片》里“母亲每夜试牛儿气息”,对应“内敛、情感深沉”。
高吉波将胶东文化从“坚韧、内敛、实在”的标签,转化为可触摸的灵魂,升华为“隐忍、理性、尊严、向善”的生命哲学。
这可以从作品《一个母亲的老去》中找到答案。文中的“母亲”,正是高吉波用文学语言为胶东精神塑造的不朽雕像,“母亲”的形象可以说是胶东精神的缩影。
文中“母亲”的一生被简化为一系列生育、劳作、付出的客观事实陈述,没有心理铺陈,这正是胶东人“做多于说”的实在性格。
“出了身热汗,喝了半瓢凉水……铺毯已被血浸透。”产后即劳作落下一身病,这是胶东女性面对苦难时惊人的生理与意志韧性。
寒夜让孩子睡在自己肚子上,自己躺“尿窝”;借新衣维护孩子的自尊;叮嘱孩子们让着新过门的大嫂……细节中流淌的是深沉的、以行动而非言语表达的无私的爱。
全文情感极度克制。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最平静:“我不知是她的白发在舞动着漫天飞雪,还是漫天飞雪在舞动着她的白发。”无尽的等待、衰老的苍凉、母爱的执念,呈现在一个充满诗意的、沉默的画面中。这种“静”的叙事,恰恰是胶东人情感内敛和最深沉的表达方式。
高吉波通过书写一个母亲的“老去”,书写了一部胶东家庭的微观史:从缺衣少食到“日子慢慢好过了”,折射时代变迁;母亲的腰疼、掉落的牙齿、早白的头发、弯弓的背,是她为家族延续支付的代价。她的“老去”换来了孩子们的“新生”与“远行”。这种代际间的付出与接力,是胶东文化乃至中国传统伦理的核心精神。
三
高吉波早期文学创作以散文、报告文学为主,先后发表《褪色的红绸》《雪地里的红棉袄》等一批受读者喜欢的作品。1998年10月25日,他创作的《雪地里的红棉袄》首发于《齐鲁晚报》,之后被《读者》等多种报刊转载。2001年,该作品首次入选《山东中学语文教辅读本》,山东教育出版社的编者总结说,作品“通过讲述嫂子对主人公‘我’的慈爱以及她在贫寒大家庭中一生的付出,展现了嫂子善良、慈爱的品质以及她对‘我’人格的影响,呈现人性之纯美与大善”。
这篇不足800字的散文,以其质朴的语言、凝练的结构、深刻的主题和运用白描等手法,得到广大读者尤其是大中小学生和老师及教育专家好评。
自2001年至今此文一直保留在全国大学、中学、小学不同语文教材中,福建、河南、山东、湖南、北京、上海等二十几个省市,先后将此篇选入中考语文试卷。作品成为一代中国人对“胶东亲情、胶东母亲”的认知模板。
2024年其另一散文《蓁山笔记》也入选山东省初中语文教辅读本。《蓁山笔记》《雪地里的红棉袄》两篇散文,发表时间距今都在20年以上。这些作品之所以一直为读者所喜欢,被社会各界所重视,高吉波认为:文学作品唯关爱人性、关爱自然,才有生命力。
随着散文《雪地里的红棉袄》为读者喜欢和在教育领域“走红”,文章也引起了影视界的注意。《雪地里的红棉袄》改编的电影剧本,广受业内好评,导演、摄影等相关人员已经来烟台多次,谋划拍摄事宜。曾获烟台市文艺创作奖的中篇小说《大酒窖》和曾获得华东六省一市图书奖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城门》,也与相关单位达成电影、电视剧初步合作意向。
四
现代网络信息量大、传播速度快,高吉波开始文学创作的另一种探索——创作微语录。高吉波认为,散文创作虽基于“写实”,但难点在于如何在“实”的基础上升华,引发更广泛的社会共鸣。微语录这种短小精悍的形式,能够用最凝练的语言直击事物本质,传递深邃的哲思。尤其随着微信等新媒体的兴起,人们的阅读习惯趋向碎片化。这种形式易于传播,能更直接、快速地与读者交流思想。高吉波敏锐地把握这一变化,自2015年开始,他有意识地将日常思考以“微语录”的形式在社交媒体上发布。
坎坷的人生经历,使他积累了大量的生活素材和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洞察,为微语录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思想源泉。他的微语录语言极短、极通俗、富有哲理,在新媒体、大众阅读中广泛传播:如“人的真寿命,不是活了多少年,是死了多少年还有人在怀念”“每一朵枯萎的花,从前都好看”……
微语录不是刻意为之,皆是从生活写作中偶得。如今微语录已经有约八千条,其中的哲学思考引发省内一家出版社的关注,正接洽出版事宜。
高吉波被聘为青岛电影学院客座教授这几年,他一边教学,一边从事微电影剧本创作,收获颇丰,共创作微电影剧本150多部。
高吉波微语录,本质是胶东民间智慧的文学提炼,以极简形式通过新媒体,进入大众认知,让胶东文化从“文学圈”走向“全民圈”。
还值得关注的是,高吉波的《大酒窖》《一个母亲的老去》《城门》等作品,明确指向胶东半岛的海洋性乡土、港口文化、家族伦理、近代开埠背景。他用作品证明:胶东有自己的海风、自己的酒窖、自己的亲情逻辑、自己的语言节奏。文学创作未必要刻意追求“宏大叙事”或“西方技巧”,只要“扎根胶东乡土”,把“身边的人、事、物”——母亲、红绸、阳幡、风雪……这些“微小”的素材,努力写深、写透、写精,同样可以成为“承载普遍人性”的文学精品。
这种“表象写作到本土深掘”的路径,深刻影响了年轻一代的胶东写作者,推动烟台文学形成“乡土深写、语言精练、情感克制、人文关怀”的整体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