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秋天时候的几场大雨，把村北那块地的地堰冲塌了一大块，父亲一直念叨：“好好的地堰，怎么塌了呢？”我说：“年岁太长，连房子都有漏的，何况是地堰！”

地堰是“农业学大寨”那时修的，碎石块垒砌的，我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疑惑地问：“你会修吗？”父亲说：“笑话！这世上还有什么我不会修的？”我说：“给你个火箭，你会修吗？”父亲说：“你倒是能给得起啊，你要是能给，老子就能修！”——我真服了，父亲吹牛从来不上税！

我负责捡石块，父亲负责铲土，虽说是大冷的天儿，我们爷儿俩也干得全身冒汗，过了一会儿，父亲拦住我说：“你回去，喊你二叔来……再带点香和纸来。”我一头雾水。父亲嗔道：“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我要给二叔打电话，父亲跺脚说：“亲自去叫！”

二叔正在养猪大棚里忙活，他看我来了就说：“你找我什么事儿？”我敲敲脑袋说：“什么事儿？”我高低想不起来了，只好给父亲打电话：“你让我干什么来？”在挨了父亲一通怒骂之后，我带着香和纸与二叔匆匆去了地里。父亲正坐在避风的地方盘着腿抽烟。二叔说：“你不快点干活儿，躲在这里磨什么洋工？”父亲乜斜二叔一眼说：“哼，换成是你，你也不敢干！”二叔神神道道地问：“咋啦？碰上黄大仙（黄鼠狼）啦？”父亲领着二叔去那块地堰，我也要过去，父亲瞪我一眼：“一边去，小孩不好看！”过了一会儿，二叔果然神色凝重地和父亲取出香和纸点燃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认真祷告了一番。然后二叔选了一个地方，让我拿着镢头去刨坑，我问刨多深？二叔说：“往深里刨吧。”

刨好了坑，二叔问我：“大刚，不怕长虫吧？”我说：“不怕，念书的时候，我们还拿它们作解剖来。”二叔说：“这是两码事，不能开玩笑。”说完就喊我过去。父亲和二叔在坍塌的地堰里清理出一个大洞，洞里挨挨挤挤盘了无数条蛇，没错，是正在冬眠中的蛇。

就这样，我们仨人分工合作，父亲从洞里掏蛇，我用篓子拐到坑边，二叔就往坑里放蛇，虽说蛇正在冬眠不太动弹，但我依旧感觉头皮发麻，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二叔安慰我说：“你想想《白蛇传》，想想美丽的小青和白娘子……”我说：“这是两码事，不能开玩笑！”

终于给蛇搬完了家。父亲说：“我总奇怪，好好的地堰怎么会塌？原来是这样。”二叔说：“蛇窝都选在好地方，大哥，你的好运气来了。”父亲说：“前些年我种的庄稼总被老鼠糟蹋，这两年没了，敢情是这些小神仙在帮忙！”我说：“你干活的时候没遇见过它们？”父亲说：“没遇见过，它们从来不吓人，和睦相处懂吧？”我负责递石头，父亲负责垒砌，二叔负责压土，坍塌的地堰很快就恢复如初了。二叔让我上去跺两脚，父亲说：“咱砌的地堰是百分百优质工程！”我说：“那原先怎么坍塌了呢？”父亲说：“原先要不是让老鼠钻空了，地堰能塌了吗？现在环保好了，自然界平衡了。”

我累得腰疼。父亲乜斜我一眼说：“小孩子家家的，还长着腰？”我看看自己的腰，肥肥胖胖的确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