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从娟

我说的年宵花，是开在记忆深处的。那时的冬天，天寒地冻，冰天雪地，乡间农舍除了灶间与火炕有点热乎气，其他地方都是伸不出手来地冷。那样的寒冬腊月，又能到哪里去寻年宵花？

有的，只要有情趣，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有盼望新年的热情，就能寻到漂亮的年宵花来庆祝新年。母亲就是这样一位不但心灵手巧且特有生活情趣的人，她能把贫困的日子过得好像放了糖般甜丝丝的。比如说这年宵花吧，每到腊月临近春节，母亲就会出一些红艳艳的干花，插在罐头瓶或酒瓶里，把陈旧的农舍衬映得熠熠生辉，也把过年的气氛渲染得喜庆浓烈。

母亲做年宵花的材料是高粱茎秆与红颜料。茎秆是高粱最顶端无骨节的那一截，它的用途主要是制作箅帘用的。把茎秆外皮一绺绺剥去，只剩里面白白的软芯，然后用小擀面杖把茎秆擀扁，再用剪子剪成窄窄的小块。取一根茎秆软芯，用剪尖在上面捅出若干小洞。小洞是有规则的，三个或四个小洞围一圈，粗的茎秆可以捅五个小洞。然后把小窄条一个个插进去。旁边的小碗里，红颜料已经调好。这红颜料特鲜艳，过年磕莲子时，母亲就用它给每个莲子印上一朵小红花。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把茎秆往颜料里一蘸，只需几秒钟，擀扁的软芯瞬间膨胀成一个个小花瓣，几个花瓣组成一朵小红花，好像刚刚绽开的梅，漂亮极了。把一枝枝梅花插在荆棘的刺上，就是一树灿烂的梅花。过去的寡淡岁月，冬日别说花了，连个绿叶也很罕见，而母亲却能做出这么漂亮的年宵花来庆贺新年，仪式感满满。

母亲还会做蜡花。蜡花，就是用蜡烛油做的花。有一年腊月，邻居家的亲戚从东北回老家省亲，把在东北学的做蜡花的手艺带到家乡来。他在邻居家院子里做了一树枝的蜡花，粉嫩嫩，红盈盈，好像真花一样，吸引全村的人前来围观。做蜡花的时候，我母亲也在场。心灵手巧的母亲，对每一道流程默记在心，用她自己的话说：一看就会。

第二年腊月过了小年，母亲就着手准备做蜡花。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根小树似的树杈拿出来，插在院子里的石磨眼里固定好。然后把几根红蜡烛放进铝盆里，下面点火熬蜡油。蜡烛融化成亮亮的红油时，就可以做蜡花了。与其说做蜡花，不如说“捏”更为确切，把拇指、食指、中指并拢，先蘸一下肥皂水，再蘸一下蜡油，然后迅速在树枝上捏一下，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就盛开在树枝上了，手指也干干净净地脱模了。整个动作迅速，流畅，一气呵成。很快，小树枝，小树杈上，相继开出了一朵朵腊梅花。

最为奇妙的是，母亲别出心裁，在蜡花凉了之后，又在上面捏上一朵，成为双层的花朵，非常逼真。有时候做着做着蜡油凉了，需要再加加热。无法想象，一根干枯的树枝，几根红蜡烛，一双灵巧的手，竟然做出一树红梅开的盛状。有一年腊月二十八赶上下大雪，这一树红盈盈的梅花傲立雪中，美得不可方物。

时光猎猎，逶迤而过。对新年的记忆，竟不是穿新衣，吃好饭，而是母亲做的年宵花，它灿烂地开在岁月深处，给了我们一个又一个的“花样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