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

2026年03月10日

温秀芳

前几天,哥哥在朋友圈发了句“妈妈,儿子想您了”,配图是二姑在世时的模样。有几张是哥哥年少、二姑尚康健的旧照:十几岁的哥哥寸头,清秀,站在中间笑得单纯满足,二姑烫着卷发、穿红毛衣笑盈盈立在右侧,姑父憨笑在左。也有几张是二姑病后拍的,她断崖式苍老,剪了花白短发,眉眼却依旧柔和。

我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不知如何安慰,只在评论区写下:“那时候你是孩子,现在你是大人。愿你能坚强扛住,这亲人离别带来的一生潮湿。”

二姑叫桂英,个头适中,微胖圆脸。奶奶家墙上的相框里,有她当姑娘时的照片: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圆脸带笑,气血十足,眼睛明媚又倔强,活脱脱穆桂英般的女子。

从前的孩子懂事能吃苦,二姑年轻时特别能干,生产队干活能顶壮劳力;爸爸娶亲盖房,她能和爸爸一起从山上扛石条;叔叔当兵没裤子穿,她就把自己侧面开口的裤子改成正面开头给叔叔,叔叔到部队后又特意把裤子寄回了老家。

二姑早年嫁到隔壁村,离我家极近,站在墙头便能望见她家的村子。姑父是个木匠,最拿手的是包门。把木头门用白铁皮包好,钉上排成各式图案的钉子,既耐用又美观,在当时格外受欢迎,后来还学着包皮革门。塞北坝上的冬天格外冷,推门便是雪,皮包门既保暖又上档次,姑父靠着这门手艺,带着一家四口走出农村,搬到了隔壁的县城。

那时的县城极小,一条主街,两侧是门市,偶尔有一两座楼房,显得既突兀又巍峨。可在年少的我眼里,小城大得很,没人领着,肯定要迷路。我十多岁时第一次去二姑家,那时她家日子清贫,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两间屋子都粉刷得白净,外间做饭,摆着锅台、碗柜等简单家具,里间是火炕,围着一圈红柜子,柜上放着座钟,盖着白色针织小手绢,雅致得很。

二姑手巧,教我包饺子,把饺子皮托在手心,装满馅,用虎口轻轻一掐,一个圆滚滚的大饺子便成了。我从前只会捏饺子,一褶一褶捏合,而掐饺子当时刚在城里饭店兴起,算是新鲜事儿。二姑曾在城里饭店做面案,包饺子、擀面条、蒸馒头,样样都是好手。

再去二姑家,已是我上初中时,她家在城北河沿旁买了个三排房的院子。这院子位置极好,房子整整齐齐的,她家在中间,前后有挡头,出行又方便。在这院里,我最深的记忆都和吃有关:二姑用火锅蘸料拌黄瓜,是我第一次尝这滋味,黄瓜裹满麻酱香,清脆又爽口;还有一种火腿肠,三四十厘米长,比大人手指略粗,鲜美好嚼,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新奇得很。

从前放假去县城姑姑家,我总住在大姑家——大姑父是老辈大学生,在教育局工作,家属楼的房子宽敞,条件更好。可每次去,二姑总喊我去她家吃饭,每次临走又总会塞给我路费,再装些各样的吃食。

二姑是家里的主心骨,大事小情都由她张罗,最后也得她拍板。河边的这处院子,是她和姑父一分一厘挣来的,是牙缝里省出来的。我不知他们为买这院子吃了多少苦,只记得那时的她,眉眼间满是知足与圆满。

后来,二姑和小姑合伙开了家小面馆,主打肉丝面、莜面窝窝、山药鱼鱼这些家常饭,也做些肉炒豆皮、鱼香肉丝之类的简单炒菜。那时二姑多在厨房忙活,却依旧打扮得精致,头发总盘着时尚的造型,用带水钻的卡子别出花样,整个人显得精神又贵气。

面馆开在新街路边,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是居民楼和商品房。小店经济实惠,姐妹俩又待人热情,回头客格外多。那时我已参加工作,放假回老家看奶奶——奶奶也已搬到县城,住叔叔买的大房子,我特意去面馆看二姑和小姑。小姑说要给我煮招牌肉丝面,二姑却执意再做个肉菜,说着“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记得她当时的神态,记得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记得我吃着面和菜,和她们说笑时的满心幸福。十几平方米的小店,被姐妹俩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家的温馨。

依稀记得是二姑和小姑开面馆的那年,腊月二十四是奶奶的生日,叔叔从北京回来,大姑、二姑、三姑、小姑,还有几个女婿、孩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给奶奶庆生。饭后众人在客厅闲聊,不知说起什么,二姑突然激动起来,随即口吐白沫、手脚抽动。叔叔和姑姑们瞬间反应过来,怕是脑出血,一边开车往市里医院赶,一边联系专家医生。当晚二姑便做了开颅手术,可祸不单行,术后不久又二次出血,接连两次手术,才勉强保住了她的命。

那时我远在秦皇岛工作,过年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市里医院看二姑。一见她,我便忍不住哭了,她从前总烫着各式卷发的头,现在却剃得光秃秃的,还没消肿,大得像脸盆,身上插着尿管、食管、氧气管,挂着各式吊瓶,只能靠针筒打流食。她双眼无神,毫无意识,身上没穿衣服,只盖着医院素净的被子。后来她稍能动弹,却格外烦躁,手和腿不停蹬拽,脸上满是痛苦。二姑的女儿和姑父照顾不过来,我们全家便轮流上阵,我也在医院陪护了二姑一个星期,回家后便大病一场,头疼欲裂,勉强熬过那个年。

二姑捡回了一条命,却彻底变了模样。一条腿、一只手不能动弹,那个明艳鲜活的二姑,一夜之间成了苍老的老太太。以后是漫长的康复路,姑父辞了活,全职照顾二姑,三餐、洗涮、陪她锻炼,从前那个巧手的木匠,硬生生成了小区里人人称赞的模范丈夫。二姑骨子里的坚强从未消散,日复一日锻炼,让她终于能拖着一条腿走路,自己能如厕,后来甚至能用一只手,给哥哥搓莜面。

有一年回老家,我带着孩子去看奶奶和二姑,哥哥在二姑楼下支起了烧烤摊,肉串、水果、啤酒摆了一桌。我们家的人都能喝点酒,奶奶更是豪爽,半两的小酒杯倒满白酒,能一口闷,连喝两杯,很能唬住人。二姑从前也是酒桌上的爽快人,半斤白酒不在话下,场面从不含糊。那个夏夜,风格外凉爽,没有蚊虫,哥哥光着膀子一边烤串一边喝啤酒,他女儿把烤好的肉串端到二姑面前,二姑坐在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费劲地吃着串,还一直用手示意我,让孩子多吃点。那样的画面,美好得让人流泪,却又不敢轻易回忆。

我们家人口多,亲人散落海南、安徽、山东、河北各地,即便只回家乡一部分,也得包个大房间,每年正月初二初三的全家聚餐,是雷打不动的。那年过年,二姑喝的是饮料,谁敬酒她便喝,我怕她喝多了不舒服,便特意没敬她。可饭局快结束时,二姑却闹了脾气,嘴里哼哼着,手指着我,满脸不高兴。经妹妹翻译,我才知道,她竟觉得我看不起她,所以才不敬她酒。妹妹满脸歉意地和我说,二姑生病后脑子不太灵光,让我别和她计较。我怎会计较?那是疼我爱我的二姑,那个明艳贤惠、撑起一个家、为子女操劳一生的二姑,她的后半生,竟然被病痛裹挟,挣扎在吃饭、翻身、如厕这些最基本的事里。一生好强的她,怎会甘心接受这样的境遇?那份不甘与苦楚,是她与命运的抗争。

四五年前,二姑再次突发脑出血,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二姑熬过了这么多年的病痛,多活这些年,对哥哥和妹妹而言,已是莫大的宽慰。

二姑走后几年,姑父找了个老伴,他这一生,照顾二姑多年,着实不易。这份付出,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如今我的脑海里,永远住着两个二姑:一个是明艳鲜活的,烫着大波浪卷发,穿高跟鞋,笑盈盈地走着,浑身都是光彩;一个是瘦弱苍老的,满头白发,拖着一条腿蹒跚前行,眉眼间却依旧藏着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