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华先

一

冬已去，春将至。春将至，谁先知？

春的气息总是最先触动草木敏锐的感知，诗曰：春到人间草木知。

即使是寒冬之时，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在向阳的山坡，在近水的池塘边，也有草在萌发。待到向阳之处的冰雪被阳光融化时，就可见那嫩嫩的、绿绿的草，虽有些柔弱，却不乏顽强的力量和抖擞的精神。这些绿草昭示着些许春意，仿佛在告诉我们，虽是数九寒天，但春天并不遥远，春意一直在蛰伏。虽然地面看来更多的还是枯黄，但春潮已经在地下暗自涌动，始终潜伏着生生不息的生机，草木的根茎，从未停止生长。那是春意在不停地蓄积、积攒力量，只待阳光踏上北归的路程，便准备以排山倒海之势喷薄而出，争先恐后地让绿色连绵成海，占领每一片山川。

小草向来是春的先锋、绿的尖兵。就算是在冬天，田野里也经常能看到青草紧贴着地面努力生长的痕迹。这里一簇，那里一簇，绿中透着点点沧桑。严霜打过，冰雪压过，都不在话下，只要春风吹起，这一簇一簇的绿，就像是在一张生宣纸上滴下了一滴滴绿色的颜料，一点一点地向周围洇染开来，带动着更多的绿意慢慢扩张，一点点连成一片片。生机勃勃的春天，也就这样从一株草、一片草的萌发拉开了序幕。

自然万物里，青草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曾有一首歌里唱道：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草的确寂寞，它没有百花那样娇艳斑斓的色彩点亮人们的眼眸；也不及树木的挺拔，难以凭借魁梧身姿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所以草的最初萌发，也往往是不被人们所注意的。刚刚发芽的草，浸润在融化的雪水中，覆压在霜雪之下，引首翘望东风，一簇簇生长，一点点蔓延，点缀着枯黄的田野。此时的鲜嫩草芽，只可见近处草，不见远处草，因为远处，地面上的枯草掩盖住了嫩芽。就这样在不经意之中，草悄无声息地开始返绿，没有沸沸扬扬的喧嚣，没有轰轰烈烈的震撼，就那么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濡染开来。直到一场春风，一场春雨，绿色也就如那决堤的水，一路蔓延开来，横扫冬日的萧条，转眼之间，绿意已充盈天地。人们这才发现，绿了山川，绿了田野，“满眼不堪三月喜，举头已觉千山绿”。

春意来时春草生，春草生处春意浓。

动人春色何须多，绿草青青最成景。

二

看惯了一个冬天的草木萧瑟，这一望无垠满眼绿意，给了我们无限的视觉享受和心灵感悟。连绵的春草，被春风唤醒。人的情感和内心，也随着季节的变换而舒展，被那青青草色激活。绿草青青，最能触动诗意。环顾绿草青青，唐代僧人皎然舒适惬意：“芳草白云留我住，世人何事得相关。”韩愈惊讶于那一片绿意的突然出现：“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更有诗人这样赞叹春草：蒙茸自满地，敢与花争春。

春色都从雨里过。如果恰好有一场春雨的浸润，那春草之中的诗意便更加美妙了。有春雨洗涤尘埃，便能染就一溪新绿。有春雨浸润绿草，那更是雨余草色远相连。雨中最美的绿草，还是韩愈给我们留下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暖暖春日，青青绿草也最能触动离愁别绪。古人很早就开始拿野草来比拟愁绪了，从古到今，草早已经成了诗中代表念远、思归、惜别的固有意象。《诗经·小雅》中有一篇《何草不黄》：“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用随处可见的枯黄野草，比拟征夫有家难回的思乡愁绪。汉乐府有一首《饮马长城窟行》写道：“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河畔的绵绵青草，就像心中的绵长思念。

而以春草写离愁别绪，最有趣的还是王维。我们都曾读过王维的那首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这是王维的《杂诗三首》之二。《杂诗三首》之三是这样写的：“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心心视春草，畏向阶前生。”这应该是一位思妇给丈夫回信中的话。寒梅开过，春草又生，我心里喜欢芳草，又害怕那春天的草，我怕它们发芽蔓延到庭院台阶前，而你还未归来。如果我们把这两首诗连在一起读，给我们的感觉就是男女别后诉说相思之情的隔空对话，你问寒梅我说青草，一片相思之情如春草猛长，在没有你的地方如此蓬勃生长，那是一条为你回家铺就的茸茸绿毯。

三

春草青青，不仅最适说相思，更是最适悟人生。草生天地间，一岁一枯荣。枯则冬至，荣则春来，草木萌春最易让人感受到那坚韧不拔的生命张力。

或许，我们的先民，就是在年复一年观察草木萌发的过程中，有了对于“春”的最初理解和定义。先民对于春的最初理解，是草木蓄势萌动、艰难破土之象，是勃勃的生机、不屈不挠的生长。《易·序卦》中说：“屯者，物之始生也。”《说文》中说：“屯，难也。象草木之初生。”草木之初生，需要有温暖的阳光，这样的几个部分放在一起，便构成了这样的含义：当阳光开始变暖的时候，草木便开始生长。《礼记》中说“春之为言蠢也”，《说文解字》中说“春，推也。草春时生也。”古人把“春”声训为“蠢”，不是说到了春天人会变蠢，而是万物蠢动不已。声训为“推”，也是强调在“草春时生”的过程中，推破冰封土地破土而出的顽强动力。

无论是贫瘠的土壤、坚硬的石缝，还是城市的缝隙之中，草都能找到自己的落脚之处并深深扎下根来，且从不张扬，默默地生长在角落里，即便被踩踏、烧毁，只要根还在，小草总能再次破土而出，展现出勃勃生机，所以白居易有诗赞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有歌唱道：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日千百色，春草不争春，争的是生命长青，它看似渺小寻常，却闪耀着生命的光芒，点缀了旖旎春光，照耀了漫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