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窝丝

2026年03月08日

李心亮

我们村的小学是一所初级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五年级的毕业班,要到蓬莱城里的易三小学就读。从我们村到蓬莱城里,八里路。每天清晨,我都会背着书包,沿着公路步行将近一个小时去上学。

四十多年前,这条路还是沙土路。那是个刚露暖意的早春二月,晨曦微现,晓月半残,我正低着头赶路,身旁骑过一辆二八大金鹿自行车,骑到我身边,车速放慢,一个粗哑嗓子的喊声叫着我的小名:“上来,我捎着你。”一听声音,我知道是本家的一位堂伯。我紧跑两步,纵身一跃,跳上了“大金鹿”的后座。

这位堂伯不事稼穑渔牧,但是手巧,会一手好木匠活,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在那时的农村,是被人羡慕的挣现钱的手艺人。“大爷,你起这么早进城干啥去?”我问道。“哎!你大爷是个老馋鬼,去赶头锅的蓬莱小面呢!”“蓬莱小面?什么是蓬莱小面啊?”当时十二岁的我,还一次没吃过蓬莱小面呢。“大爷蹬快点,带你吃一碗去。”初春的微风迎面拂过,令人心头一暖。

吃小面的地方离我们易三小学很近,就在我们学校北面一百多米的县粮食局大院旁。餐厅很大,坐北朝南。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大爷一边与常来吃小面的老熟人们打着招呼,一边找了两个凳子安排我坐下。

“头锅的小面出锅了!”跑堂的一声吆喝,老食客们攥着钱票粮票,排起了队。“李木匠,今天带儿子来吃小面啊?”“不是,不是。是俺本家兄弟的孩子,在易三小学读书呢。”“噢——不是在外面找小老婆生的吧?”一个相熟的老食客开起了玩笑。“滚!俺这侄儿是你奶奶生的!”大爷半嗔半笑地回敬了那人一句。

“两碗一窝丝!”大爷对着窗口喊了一声,递过去两毛四分钱和二两粮票。转眼间,热腾腾的小面端了上来。隔着老远,一股子小磨香油的浓香扑鼻而来。面碗放到桌上,只见琥珀色的面卤里,卧着三四瓣洁白的鲜鱼肉,点缀着云朵一样金黄的鸡蛋片,黑郁郁的木耳丁,三两粒香喷喷的五花肉丁,一团细如发丝的面条半沉在碗底。“快!趁热吃。挑上点腌的香椿末。”我喝下了一口面卤,一股热线从口腔直到小腹,真叫一个熨帖;小心翼翼挑起一块洁白的鱼肉,鲜甜异常,顿时感到口舌生津;撮起一小块五花肉丁,又软又糯又香的感觉,霎时弥漫了整个口腔。世上还有这么美味的面食啊?一窝丝的面条既细麸又筋道,粘上面卤,爽滑细腻,那真是个绝配。转眼之间,一碗“一窝丝”蓬莱小面面净汤光。

“大爷,这是小面钱。”我掏出了一张贰角的纸币递了过去。“哎呀!老侄吃他大爷一碗小面,还要给钱呐!寒碜你大爷不是?”大爷扭头出店,推上大金鹿,一撩腿上了车:“快去上学吧!过马路左右望望,看着点车。”粗哑的嗓子吆喝了一声,转眼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我迈步往学校走去,旭日已然东升,云霞铺满半天,盎然的春意,万道的金光。

一窝丝的蓬莱小面,承载着一窝情的蓬莱小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