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超

一

《诗经》不仅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也是一部博物学著作。仅以草木而论，《诗经》205篇中有135篇提及植物，提到的植物种类有200多种，其中光是水果就有桃、李、梅、唐棣、甘棠、葛藟（lěi）、棘、榛、栗、杜、木瓜、木桃、木李、枣、瓜、苌楚、郁、薁（yù）、枸、檖、栵等，偏偏却没有我们现在常见的水果杏和苹果。

当年读《诗经》时，我心中便有疑问，前段时间写一篇关于杏的文章，查找资料时方发现端倪，原来杏和苹果都是起源于新疆伊犁河谷，《诗经》成书的时代它们还在东传的路上。

我国是世界上苹果属植物种类最多的国家。苹果属植物有38种，我国约占30种，其中特有的占16种，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属起源与多样性中心。现代的栽培苹果均起源于新疆野苹果，其经中亚传入欧洲，与欧洲野苹果杂交演变为西洋苹果，随后传入美洲大陆。1871年美国传教士倪维思又把西洋苹果带到烟台，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这片大陆。《清稗类钞·植物类》“苹果”条：“……北方产果之区，首推芝罘。……以其原种之来自美国旧金山也，故称之曰金山苹果。”新疆野苹果向东传播，可能在战国晚期至秦汉之际传入河西走廊，并在长期栽培进程中，形成了中国本土苹果品种群。这些苹果的共同特点是果肉绵软易烂，果汁较少，风味淡薄，不耐贮藏，故又称“绵苹果”或“中国苹果”。

苹果属植物是典型的异花授粉植物，就是同一植株自己授粉无法结实，一定要接受其他植株的花粉才能结实（偶尔也有例外）。正因为我国野生苹果属植物种类多，杂交后经选育的栽培品种也多，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在品名记载、分类、命名过程中常出现同物异名、同名异物等现象。当时缺乏科学的植物分类学知识，这就造成了词义上的混乱。光是名实相对应，就可以让很多学者研究一辈子也“茫如坠烟雾”，更何况专家对古籍记载和古代名称各有各的理解，这更是加剧了混乱。本文试从历史及植物分类学的角度作一简单梳理。

二

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楟柰厚朴。”“楟”是一种野梨。“柰”则是中国苹果最早的名字，也是统称。史游《急就篇》：“梨柿柰桃待露霜。”这说明至迟到了汉代，中国苹果已经开始栽培了，距今有两千多年。

西汉扬雄《蜀都赋》分别描述了“柰”与“林檎”，可见除了之前的“柰”，还有“林檎”这一新品种，而且二者能够明确区分开。《齐民要术》：“柰、林檎，不种，但栽之。（种之虽生，而味不佳。）取栽，如压桑法。”当时已经知道柰和林檎必须采用无性繁殖，采用压条的方法栽种，才能保持其原有品质。

林檎在南方多称作“花红”，或许是因为林檎颜色赤红的缘故。黄县话来自江淮方言，故只称“花红”不称“林檎”。

“频婆”多见于佛经中，应当是葫芦科苦瓜属植物，在汉译佛经中经常用来比喻鲜红色之物。元代中后期，绵苹果的一种由西域传入内地，因为品质胜于固有的品种，故以“频婆”称之，又作“蘋婆果”。后简作“蘋果”，新中国成立后推行简化字，写作“苹果”。

在西洋苹果传入前的2000多年时间里，各地均以固有的绵苹果及其近缘栽培种为主要栽培品种，并形成了绵苹果、花红、楸子三大系统。

一是绵苹果。与西洋苹果相比，中国苹果分枝角度小，树姿耸立。果柄短，果实皮薄，有果粉，果点细而稀。果肉白色或青白色，绵软少汁，淡甜而不酸，有香气，不耐贮藏。

二是花红，亦称“沙果”“林檎”。果皮较苹果薄，完熟后易剥离或开裂，果肉乳白色至淡黄色（黄色者通常品质较差），质地较松脆，甜酸味，适于生吃，极易变沙。由于不耐储运，常加工成果干、果脯、果丹皮等。也可酿酒、制果醋。树皮和根药用，有补血强壮的功效。花红是西洋苹果未传入前，农村栽培最多的一种中国苹果。

三是楸子，初作“秋子”，或因其秋天成熟。亦称“海红”“海棠果”“柰子”。果实卵形或圆锥形，黄绿色或微具红色，果梗细长。多见于胶东丘陵及鲁中山区，果肉脆，多汁，味酸甜，可生吃，也可加工成罐头、果脯、果酱等食品，是常见的小杂果之一。

三

胶东是中国苹果重要产地，黄县自然也有不少栽培。西洋苹果传入后，因其在各方面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胶东果农迅速、自发、踊跃地改种西洋苹果。等到我记事的时候，中国苹果已百不存一，不是用作砧木，就是留作授粉。

小时候吃的最多的就是柰儿，印象中它早早就下树了，打完麦儿以后阳历七月份就有人骑自行车载着穿村走巷叫卖。柰儿果顶形如猪嘴，像微缩版的青香蕉，人称“猪嘴柰儿”。果实绿黄色，果肉白色，酸甜脆爽。储放时香味浓郁，不耐久放，变面后没滋搭味的。

听老人说，还有一种苹果叫“花胎”，吃起来和棉花胎一样，可能是和“暄包”类似的绵苹果，也是绿黄色果皮，吃起来没味儿，闻起来却有芳香气息。

花红果和小沙果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七月七要磕巧饽饽，磕成金蝉、如意、葫芦、荔枝、莲蓬、花生等十余种样式，烙熟后用线穿成长串，下边缀以红黄相间、果柄带绿叶的花红或小沙果，非常有生活情趣。老家那里以长把梨闻名，苹果本就种得少，花红全村也没有一株两株的，是留作给苹果授粉用的，所以我小时候花红果算是稀罕物件，总共也没吃过几回。只记得黄黄红红的特别漂亮，能在手里把玩老半天，等吃的时候都有点儿面了。还有一种长得像花红果，果梗短，偏一侧，着生部位瘤状，咬一口焦酸，故得名称“歪把酸”。

小沙果个头要小得多，大小和山楂差不多，果柄长。颜色发黄，熟透了晶莹剔透的，果肉黄色稍坚硬。小沙果不熟时酸涩无法入口，熟透后酸甜，有点起沙的口感，这也是其得名的原因吧。

我本以为小沙果是一种小乔木，一个朋友说他们村过去有一老中医，院中有村里唯一的一株小沙果树，能罩住半个院子，上面小沙果长得“噜儿噜儿嘞”。那个老中医是个很和善的人，每年七月七，全村近六十户，每家都送一碗小沙果。

有一回七月七前一天，我去同学小院喝酒，一开门，饭桌上放了几枝果枝，上面长满了黄白色的小乒乓球一样的果实，其果柄和小沙果一样长而纤细，不像花红的果柄那样粗短。同学说这是白海棠，是小院附近一位同学种的，送几枝以备七月七用。我尝了一下，果肉不是很硬，却很脆，酸甜口儿，是我最喜欢的味型。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白海棠是美国品种，故又称“洋白海棠”，在胶东栽培较多，风味优于常见的沙果或海棠果，是受欢迎的鲜食品种，又称“甜白海棠”。不知什么原因，在黄县种的并不多，从小到大，我只吃过这么一次白海棠。

告诉我“花胎”品种的那位老人说，黄县还种过一种大海棠，结的果赤红，上面有星星点儿。我查找资料，其品种名应为“大鲜果”，原产于美国密西西比河谷地带，1871年引入烟台。花色美丽，比苹果有观赏价值。果实扁球形，熟时紫红色或黄色带有红晕，上有细斑点。果肉黄白色，肉质较粗，致密，稍脆，汁液中多，风味淡甜或酸甜，有苹果香味，微涩，不耐久放，适于生食及加工成罐头。其果实有小沙果两个大，这也是黄县人称之为“大海棠”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