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辣菜

2026年03月06日

赖玉华

父亲打的辣菜总是令我回味。每到开坛那天,筷子尖挑起一丝琥珀色的辣菜,那股熟悉又霸道的辛香直冲鼻腔。父亲今年八十多了,这口辣,他为一家人打了整整五十年。

过节前,父亲会雷打不动“打辣菜”,将卡其色的陶坛洗得发亮,再取出齿已磨浅的老式礤床。他坐在小凳上,腰微弓着,左手按着事先浸泡好的辣疙瘩,右手一下一下推动。礤板声“唰、唰、唰”,不快,却稳当得让人心安。我忽然注意到他的手,那曾经轻易就能把我举过头顶的手,如今皮肤薄得像蝉翼,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还有些许老年斑。但动作依然精准,擦出的丝细而均匀,落在盆里,雪白水灵。

辣菜丝要先用盐杀水,父亲的手在盆里翻拌,指节有些粗大,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安抚什么,然后加糖、醋、花椒。“醋”务必用老酱油门市装的散装醋,他总这么说。

热米醋淋下去的瞬间,“滋”的一声,辛辣的气息轰然而起,直冲眼眶。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父亲却笑了,眼角皱纹深深,怜惜地说:“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辣都受不住。”

儿时的我,被这味道呛得满屋乱跑;少年时的我,赌气说“再也不吃这么冲的东西”;离开家时,行囊最深处,却默默放着他塞的那罐辣菜。每次开罐,那股横冲直撞的辣,都能瞬间把我拉回这个老家,拉回他身边。

“这次又多做了几罐。”父亲盖紧坛子,满意地说:“你爱吃就多给你两罐。”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空气,那是给我妹妹们留的。五十多岁的我和妹妹们,在他眼里还是那三个为谁碗里辣菜多而拌嘴的小女孩。

辣菜要闷十天左右才能吃,这期间父亲每天都要去转动坛子,让味道更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动作也慢,但那份认真,和三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开坛那天,琥珀色的辣菜丝晶莹透亮,辛香扑鼻却不再呛人。夹一筷送入口中——先是脆,然后是芥末温和地冲,接着是醋酸香,最后回上来一丝甘甜。复杂而有层次,像极了人生,更像极了父爱。“吃面、吃饺子、吃烧肉时碗里放一点儿,开胃还解腻。”父亲老生常谈地说着,给我盛了满满一勺。

如今我五十多岁了,在单位是别人口中的“老赖”,在孩子面前是要拿主意的母亲。可只要回到老家,坐在这个旧餐桌前,面对这碟辣菜,我就瞬间变回了那个可以脆弱、可以撒娇、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