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村南边的河湾边，来了一群大雁，把我家地里的麦苗给啄了一些。有人告诉我爸，我爸说：“吃点就吃点吧，等开了春返了青，麦苗就又长出来了。”但我家的老黄狗不太好说话，它带领着村里的狗儿们斗志昂扬地去打了几个冲锋，结果均大败而归。父亲说大雁胜之不武，飞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往狗身上拉屎，这谁受得了？

我打算去撒些苞谷粒喂大雁。我爸说：“你不要随便去投喂，大雁一旦形成习惯缺少了警惕性，对它们来说不是件好事儿，古人云，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觉得我爸说的有道理，就站在村边远远地去观望，心里想着要不要发个朋友圈。此时我妈大声喊我，说老母鸡被狗咬死了，让我回去打狗。我爸皱着脑门子说：“你妈成天价，就事儿多！”

我问老母鸡真被狗咬死了？我妈说：“没有，我不找个理由，你爸哪舍得吃个鸡？”我妈做了老母鸡炖蘑菇，蘑菇是我妈秋天去山林里采摘的松菇晒干泡发的。我爸不吃，说对松菇过敏。母亲哼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对饭过敏就好了！”我爸说我妈：“你这人哪都好，就是说话不中听，成天塞人耳朵眼儿！”

吃完了饭，我跟我妈说，回来看望你们，不用这么高标准的招待，我是你儿子又不是外人。我妈说：“美得你，我是因为你爸身子骨受了凉才做的老母鸡炖蘑菇。”我问怎么回事？我妈说：“前些日子冷，一只大雁在冰上冻住了，你爸去救，结果掉水里去了。”我说我爸咋这么不小心呢？我妈说：“那些大雁误会你爸了，一股脑去啄你爸……要不黄狗能那么记仇么？”

我还是挺担心，把躲在厕所里咳嗽的老爸喊出来，带着他去医院做检查。我爸说：“就我这体格，铁打的，能有毛病？”我说：“那你咳嗽什么呢？”我爸说：“我是让鸡骨头卡着嗓子眼了。”我说：“那更应该去医院看看了，别啰嗦，赶紧走！”

我爸还是不肯上车，害怕我花钱。我骗他说：“单位里发了体检表，我上次查过了，这次给你查查。”我爸这才同意上了车。到了医院，我偷偷交了费，给我爸做了一遍体检，没啥特别的毛病。我偷偷让医生跟我爸说得严重点儿，比如今后要注意戒烟戒酒什么的。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心地说：“看看咱这体格，铁打的吧？”我说：“医生说的话，你没听见？”我爸说：“但凡是个医生，都会这么说！”我木着脸开车。我爸说：“你等以后再有了查体表，给你妈也查查……如果查出什么毛病来，让医生说点好听的，你妈小胆儿。”

老远就看见我妈拿个扫帚站在街门口在装作扫地，我爸坏笑着说：“担心我了吧？唉，医生说啊，我这病用不着治了，让你以后每顿都做些好吃的来伺候伺候我就行了……”我说：“你不是说我妈小胆儿不要吓唬她吗？”我妈拿眼睛剜我爸：“我当然知道你爸身体没毛病，要真有毛病他才不会这么说呢。你爸这熊玩意儿从来都正话反说，我不知道他？”

等我爸钻草棚去翻找什么的时候，我妈还是忍不住偷偷问我：“你爸真没毛病是吧？”我说：“除了血压高点，没啥。”我妈说：“血压高不算病，我也血压高呢！我们这岁数谁不血压高？”我木着脸去帮我爸翻找农具，我爸就走出去跟我妈说话，他俩耳背以为说话声音小我听不见，其实我听见了。我爸说：“你儿子背着我偷偷花了钱，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我大声喊：“其实没花多少钱，不到两万。”我妈说：“还两亿呢，要也不给！”

我帮我爸翻找出一些破损的农具，我爸扔三轮车上就要出门。我问去哪儿？我爸说：“村里来打铁的了，去修修。”我说：“我怎么没听见？”我妈说：“一直在叮当响，你怎么听不见？”我跑到平房顶上去听，果真听见了打铁的声音。我说：“妈，我爸和你的耳朵是不是真聋？”我妈说：“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我说：“你长得漂亮。”我妈说：“滚！”

结果天快黑了，我爸也没回来。我妈让我去找。我寻着声音找去一看，看到我爸正热火朝天地帮着铁匠在抡铁锤。我说：“你这怎么还亲自上手了？”我爸开心地说：“多少年没抡铁锤了，这一回，让咱好好过过瘾！”修好了农具，我爸带着一头汗骑着三轮车回家，我紧跟着叮嘱他，他不听：“我这铁打的身子骨，掉冰水里都没事，还怕个球，嘿嘿！”

我爸嘿嘿了没多久，当天晚上就发了烧。我妈又是熬姜汤，又是冲感冒颗粒都不管用，没办法打我电话：“儿啊，你回家了吗？”我说：“快了，再过几分钟就到楼下了。”我妈说：“儿啊，要不……你再回来趟，带你爸去医院看看？”我说声好，调头就赶紧往回开。

到了老家以后，听见我爸正在训斥我妈：“你这个破嘴就是不值钱，你给咱儿子打什么电话，谁还不感个冒？我躺几天就好了，就我这铁打的身体！”我急忙拦住说：“咱们赶紧去医院看看，要挂吊瓶咱就挂个，要没大毛病咱就拿点药回来吃，这都腊月底了，你还想不想过个安稳年？”我爸一听说：“别啰嗦了，要去医院就麻溜走，你哪来这么多话？”

我妈也想跟着去医院，我劝住她。我爸也说：“你看好家，别进了贼。”我妈说：“现在哪有贼？再说有大黄狗呢。”我爸说：“我说话不好使是不是？”我说：“爸，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发什么威风。”然后赶紧开车上路。我爸还嘴硬：“我救大雁掉冰窟窿里都没事……”此时我妈打电话给我：“儿啊，方才我在你衣裳兜里偷偷放了两千块钱，要是你爸看病不够，你就先垫上，回头妈去银行取了钱再还你……”我想安慰一下我妈，可眼泪刷地就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