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5日
姜惠泉
在我房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两把熟悉的杌子,漆皮斑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面目。看着这两把敦实牢固的杌子,我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四十七年前。
1979年,我们全家告别了不足20平方米的两间半小南屋,搬到翻新的四间宽敞明朗的房子。这座房子原来是我三爷爷的旧房子。三爷爷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还是三奶奶改嫁带过来的。三爷爷去世后,精神失常的三奶奶被她女儿接到沈阳去了。三奶奶走的时候,这四间房屋已经破烂不堪,很快西边用麦秸草覆盖的屋顶便塌陷下去,黄泥墼垒砌的西山墙也摇摇欲坠。爸爸写信给姑姑,说明了房子的情况。姑姑回信让爸爸全权处理。
得到了姑姑的授权后,爸爸跟妈妈商量,决定把三爷爷的这四间房子收拾好,搬过去住。于是,爸爸就找人帮忙制作盖房子用的“石灰墼”。这种“石灰墼”是老家一种特有的建筑材料。先把当地生产的石灰用水淋透,生成石灰粉,再挖一个大土坑,在坑口铺上一块塑料布,防止土块混入。接下来,找一口大铁锅,放入石灰粉,倒满水,用铁锨在里面不停搅动,再把混合着石灰粉的水浆倒进土坑。这样反复几次,最后把剩下的石灰渣子铲出来放在一边,就得到了纯净、洁白如凝脂的石灰膏。再用这些石灰膏和着沙子,用模具做成盖房子用的“石灰墼”。
我们当地把这种制墼过程称作“磕墼”,这是需要四五个人密切配合才能完成的流水线作业。一条长板凳,两套模具,负责“磕墼”的两个人胸前围着用黑色橡胶做的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防止石灰烧伤皮肤。他们把模具在水槽里润湿后,放在长凳上。左右两个人把和好的灰浆用铁锨铲起,狠狠地摔进模具,口里喊着“嗨哟,嗨哟”的劳动号子,用铁锨在上面用力拍下,一时水浆四溅,把“磕墼”师傅溅得满身都是白点子。师傅端起模子快速磕在地上,用手拉住模具的两端,慢慢地往上提,两块“石灰墼”就脱颖而出,稳稳地立在地上。如此往返,不多一会儿,一块块像豆腐一样的“石灰墼”白花花地摆满了场院。
“石灰墼”的抗压强度并不高,但是它抗雨水冲刷的能力比土墼要强很多,又比青砖便宜许多。在经济困难的时候,成了我们当地人不二的选择。
一切准备就绪,爸爸选择吉日开始动工。把已经坍塌大半的西山墙推倒,用“石灰墼”砌起了一面新山墙;把屋顶全部扒掉,换掉了断裂的檩条,重新用高粱秸秆作屋笆,在上面抹上和着麦秸草的黄泥,再用麦秸草覆盖屋顶;原有的木头窗,也换成了明亮的玻璃门窗;房子的内外墙也用石灰粉刷一新,光洁而又明亮;土地面也换成了又硬又平的“窑渣”地面——这在当时也并不多见。倒塌的院墙也用石头重新砌了起来,还在院子东面盖起了三间平房。屋面是用水泥板铺就,在上面抹上水泥,可以在上面晒粮食。这也是我们村第一个平顶厢房。
房子收拾妥当,搬家的日子到了。太阳还未升起,大地还在沉睡,我和姐姐被妈妈从梦中唤醒。只见昏暗的小油灯,豆粒大的火苗在黑夜里跳动,爸爸和妈妈已经把家当打成大大小小的包裹。他们拿着大包裹,我和姐姐拿着小包裹,在漆黑的夜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们后面,既紧张又兴奋,一趟一趟搬往新房。爸爸还嘱咐我们不要大声说话,不要让别人看到。
小物件搬完后,等到天明,爸爸又找人帮忙,把面瓮、水瓮、柜子等抬了过去。小房子里的东西搬到大房子里,就像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妈妈又找来木匠,打了一套饭柜,上面一层做了纱门,下面一层的门玻璃上,爸爸还专门跑到数十里外的县城,让人画了一幅牡丹和梅花图案,给这套饭柜画龙点睛,左邻右舍争相参观,赞不绝口。
做完这些事情,妈妈还觉得来了客人缺少坐的东西,于是就委托邻村的表姑帮忙物色一对杌子。表姑是爸爸二姑家的表姐,跟爸爸同年生人,跟我们家的关系特别好,走动频繁。一天晚上,我们到表姑村看电影。表姑告诉妈妈说,她邻居有对红杌子想卖,就领着妈妈过去看。妈妈一眼就相中了这对粗壮敦实、泛着红光的杌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20元成交。
看完电影后,我们四人就轮番把这对杌子扛回家,三四里的路程也没有觉得累,反而很兴奋。
回到家里,妈妈把它们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到这对光彩夺目的杌子。来了客人,妈妈总是热情地让客人坐在上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挥这对杌子的最大价值。
后来我们又盖了五间新瓦房,除了这对杌子,又添了很多新家具。再后来,爸爸因病去世,我和妈妈来到烟台生活。这对杌子也辗转来到烟台,跟我们生活了三十多年。妈妈前些年也去世了,只剩下这对失去光泽的杌子,还在角落里默默地陪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