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5日
徐源和
中国京剧界泰斗奚啸伯(1910-1977),是与谭富英、马连良、杨宝森齐名的“四大须生”之一,其唱腔清新雅致、委婉细腻,被誉为“洞箫之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他曾经在烟台西郊只楚村简陋的露天土戏台上,演出过京剧《空城计》。
当时的只楚村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大街,大街两头分别连着两条公路,是村里的交通要道。大街东头有一眼甜水井,全村都到这里挑水吃。井的南边有一个整块石头凿成的大水槽,有现在的浴盆那么大,是村里人洗衣服用的,平时成了小孩们玩耍的地方。大街旁除了住户之外,还有供销社商店、村会计室和小学。
只楚的大街是全村地势最低的地方,每到下雨,全村的雨水都汇到这里,然后流到村外。遇到大雨,大街就变成一条大河,大水潢潢的,因此沿大街的房屋都建在高台之上。大街中间北侧有一家住户,地基垫高后,房子离大街远一点,门前就有了一片空地,这家人在临大街的一边修了近10米长、1米多高的石堰子,就形成一个剧场舞台大小的场地,农忙时作晒粮食的场院用,平时就是村里人休闲拉呱、消暑纳凉的去处。孩子们不帮家里干农活的时候,就都凑到这里,少时十个八个人,多时二三十人,有打弹球的、打纸四角的、跳方的、踢毽的,拍贴的、弹杏核的、拾把骨的等,有的是东西可玩。
村里人演剧,这里就成了戏台,恰巧大街的南侧是一片斜土坡,犹如看台,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天然的露天剧场。每年夏收以后的农闲时和春节前后,是戏台最热闹的时候。盛夏的时候,农田的活计松闲一些,晚上村里人都到大街两侧乘凉,村里的剧团就开始在土戏台上演出了。白天开始装台,在戏台四角事先挖好的深洞里插上四根高高的杉木杆子,然后爬上梯子,用四根粗长的竹竿把四根杉木杆的上头连绑起来固定好,再在四面绑一些竹竿,这样一可以加固,二可用来挂汽灯、道具和幕布。晚饭前,戏台就装好了,静等着开演了。
春节前后,演出最频繁,台子装好了就不拆了,一直到年后二月二。来演出的也多了,一些村的文艺团体也来交流演出,有时烟台的剧团也来,大多数是本村人演、本村人看。有好的演出,周边的南仓、北皂、孙家庄、东南哨等一些村庄的人也都跑来看,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村里排演的剧目都是吕剧,古装戏《王定保借当》《王汉喜借年》、现代戏《李二嫂改嫁》等等。演出的次数多了,许多唱段小孩们都会唱,如“大雪飘飘年除夕”“清明佳节三月三,老师傅踏青去游玩”“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这些唱段,大家凑在一起咿咿呀呀、装模作样地唱着。这些剧目虽然演出过多次,因为都是本村人演的,一点儿也不影响“上座率”。每次演出,最兴奋的是小孩们,晚饭吃了个半饱就跑去占座,开演前台上台下到处乱窜,不断地掀开幕布角,向台下透露幕后的“秘密”。大幕拉开,他们也会安安静静地看戏,大幕一拉上,他们又活跃了。
1959年,这个土戏台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中国京剧大家奚啸伯先生在这个土戏台上演出了京剧《空城计》,是为驻只楚村南的解放军慰问演出的。消息一传出,周边村庄的人来看不说,有人从30里地以外的福山城也赶来看戏。那一天,大街上人山人海,戏台前的中间位置坐满解放军战士,一个个方队整整齐齐,歌声此起彼伏,《我是一个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志愿军军歌》等歌曲唱得气势磅礴、雄浑嘹亮。“唱得好不好、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叫我唱我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一连来一个,一连来一个”的拉歌声一浪高过一浪,犹如排山倒海。顺着大街的东西两侧,大街南面的土坡上、沿街的墙头上、窗户里都是看戏的人。
那天奚啸伯演的剧目是《空城计》,戏台中间摞了几张八仙桌子,前面挂一块画了城墙和城门的幕布,就像一座城楼。城楼前两个老军,手持扫帚,懒懒散散,是两个丑角。当奚啸伯演的诸葛亮在两个琴童陪伴下登上城楼,一亮相就是一个满堂彩,板弦一响,奚啸伯开口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底下一片叫好声。白花脸扮相的司马懿上场后,诸葛亮悠然抚琴,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这一大段唱腔时,台下的戏迷们听得如痴如醉,享受着奚派大师的“洞箫雅韵”。看到诸葛亮观山赏景、饮酒抚琴,其沉稳大气、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司马懿满心狐疑,惊慌失措,急急下令撤兵。当剧情演到蜀将赵云一身盔甲上场,威风凛凛,追得司马懿落荒而逃时,人人都觉得真带劲!
60多年过去了,只楚村的大街如今已成了一条宽广平整的大道,大道两边高楼林立,建起了现代化的社区。然而,湮没在时光深处的土戏台,依然在人们心中留下一抹淡淡的乡愁,也留下一代京剧名生奚啸伯的悠扬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