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南宫清檀
今夜的月很美,一如既往,又不似往常。月亮是橙黄色的,月华如练,静静铺满窗棂,为白色的木框晕染上一片温润的光渍,温澜潮生。这月光,如采采流水,一刻不息地穿行在六十余年的时光长河之中,流向独属于罗老师的那一隅天地。
罗老师是我的姨姥爷。童年时,我便对他印象深刻,可以说,他是我在家族里最仰慕的人。每逢聚餐,众人把酒言欢,他却总是安静而板正地端坐一隅,如雪下青松,连流经他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常笑眼弯弯,神情淡然,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了一层。
待我年岁稍长,学了些绘画,腹中略有点墨,便很得姨姥爷青眼。他像一只孤傲的鹤,忽然一日觅得了可倾诉的同道,如孩童般在书房里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他的得意之作。罗老师的妙染,堪称无声之诗,予人一种开阔辽远的意境。无论是煦色韶光,还是白云苍狗,他皆能以一颗赤子般玲珑剔透的心,细细描摹。
那日,我与罗老师对坐长谈,他过往的故事便如画卷一般,不疾不徐地在我面前铺展开来。至今回味,岁月依旧缱绻而绵长。
故事的开始,是他姐姐出嫁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拾起一方手帕,上面用金丝密密绣着翠鸟与兰花。那时他还稚气未脱,就那样拿起笔,细细描摹着帕上的图案,一笔一画,呼吸错落间,命运就此交织成线。
他爱画,爱那种将人间草木尽握于指尖的感觉。辽西的夏是燥热的,蝉声不绝,而他不知停歇。当玩伴们在葳蕤生香的梧桐树荫下嬉戏时,他独守屋中,构筑着属于自己的“卢浮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他仿佛将自己困于这座小小的院落,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外云卷云舒。花开便画花,云舒便绘云。辽西的冬是凛冽的,寒雪弄风,窗外几株萧疏的树,屋外雪亮,寂寥而空旷。屋内的少年,于深夜秉烛,火光摇曳,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沙沙的声响与凌乱却自有章法的笔画。他练画时忘却寒暖,手冻僵了仍紧握笔杆,笔锋时而锐利如刃,时而又柔情万种。
那年中秋,虫鸣如织,老院的洋槐娉婷而立,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手捏画笔的少年倚着粗大的树干,抬眼望天。天上高悬着一轮橙黄的圆月,不是皎洁清冷,而是明艳温润,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他怀中画本上的月,亦复如是。
也许彼时,他也曾想过,要成为一轮月。
风雨沧桑,几经波折。故事行至半程,少年已褪去青涩模样。他选择了从商,可无论行至何处,怀中始终揣着一册速写本,将他所遇见的世界,无声地记录下来。一页页,一本本,积攒起来,足有一米多高。正如《杰作》中所言:“我的人生是我的作品,灰暗或灿烂都是我的杰作。”
我曾问罗老师,绘画于他,意义何在。他只淡然一笑,答我:“因为喜欢。”
我不敢自诩珠零锦粲,但同为热爱艺术之人,我深知这句轻描淡写的“喜欢”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断喙重生。在我与罗老师成为忘年交的日子里,他的画日日翻新。他善画速写,房前屋后、乡村烟火皆可入画;亦擅画花草,尤以牡丹为最。然若论我最爱的一幅,当属那幅《日照金山》。油画以中世纪欧洲风格的金色边框裱起,高悬于墙上。初见时,我心中只余一念:人生真如旷野。画面意境辽远,远处是层峦叠嶂的雪山,日头半悬,光碎成金。近景是猎人携猎狗,悠然赶路,懒散而自在。天地浑然一体,灵魂仿佛在这一刻与世界同频共振,锦绣山河,尽在胸壑。
阅历为笔,岁月作纸。罗老师亲手将命运的红线,与艺术交织在一起。那些浓墨重彩、炽烈金芒,连同沉郁的冷色调,皆是灵魂调色盘上不可或缺的注脚。翻阅他过往的作品,我常会心生羡慕——他留住了时间,从此不朽。可他斑白的两鬓,却时刻提醒着我:再丰盈的灵魂,也跑不过时间。终有一日,皆是“一抔净土掩风流”。
但,画不会。
画是一个人曾经鲜活于世的证据,是每位画家心中永恒的春和景明。
让我们怀一颗赤诚之心,去感受艺术,去回望罗老师的来时路。也衷心祝愿罗老师的画作,能走到更多人面前,绽放其最大的价值与意义。
我更发自内心地希望,罗老师永远记得少年时那彻夜陪伴他的月——那轮明艳、温润、亘古不变的光。
庸常之中,微茫不朽。
注:本文系《辽西热土》一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