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树强

今年1月，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先生的长诗《万松浦群猫英雄谱》由明天出版社出版发行了。这一次，他用唯美的诗歌为生活在万松浦书院中的猫咪们塑造群像，在亦庄亦谐、妙趣横生的诗意诗境诗语中，为读者营造出一个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猫托邦”，进一步拓展了人文书写的内涵和外延。

张炜的文学世界始终萦绕着一缕温柔的乡愁——那是对故乡与童年的深情回望，是万物生灵的轻吟浅唱。从《爱的川流不息》到《橘颂》，从《夺园记》到《万松浦群猫英雄谱》，他以充满灵性的猫咪为纽带，完成了一次从精神高原到心灵家园的轻盈转身，为读者展开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画卷。

一

张炜的文学世界以厚重深邃著称，其作品以宏大的历史叙事、深邃的精神探索见长。若细察其创作轨迹，会发现还有一条隐秘却明亮的脉络——对自然生灵的深情凝视，尤其是对猫的偏爱。从早期的《爱的川流不息》到新作《万松浦群猫英雄谱》，猫的形象如一条灵动的丝线，串联起作家从精神高原到心灵家园的心路历程。

在《爱的川流不息》中，猫作为情感的载体悄然登场，它们或蜷缩在角落，或穿梭于庭院，以敏锐的感知力捕捉着人间冷暖。在《橘颂》中，猫与橘树构成了一幅充满象征意味的图景：橘树象征着故乡的温暖与坚韧，借用屈原《橘颂》为猫咪命名，他进一步提升了文本的思想内涵和高度，猫则以其灵动的姿态为这图景注入生命的活力。

在《夺园记》中，猫的角色进一步深化。这里的猫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而是家园的守护者与争夺者。它们为守护自己的一方天地，展现出惊人的勇气与智慧，甚至与人类展开了一场充满趣味的“争夺战”。在这场“夺园”的叙事中，猫的灵性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内涵——它们不仅是自然的生灵，更是家园的象征，是人类精神投射的镜像。

二

如果说在张炜的早期创作中，猫多以个体形象出现，那么《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则将这一形象推向极致——他以长诗的形式，为万松浦的群猫谱就了一部英雄史诗。在这里，猫不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形成了一个充满灵性、秩序与尊严的群体。它们有各自的名字、性格与故事，在万松浦这片土地上，上演着属于猫族的传奇。

群猫的英雄谱系展现了生命的多样性。每只猫都有其独特的灵性：有的勇猛如战士，有的聪慧如谋士，有的温柔如诗人……它们以不同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在万松浦的江湖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英雄篇章。这种多样性恰如人类社会的缩影，张炜以猫喻人，在动物的灵性中照见人性的光辉。

猫群内部形成的微妙秩序折射出自然的法则。猫群有着自己的等级、规则与情感纽带。它们会为领地而战，也会互相团结；会有嫉妒与争斗，也会有理解与宽容。这种秩序并非人类社会的复刻，而是源于自然本真的生存智慧。张炜通过描绘猫群的秩序，揭示了生命在自然状态下的真实面貌，既有竞争与冲突，亦有和谐与共生。

更重要的是，猫群与人类的互动构建起一座“乌托邦”。猫儿们可以自由地穿梭于人类的居所，人类亦以温柔的目光注视它们，为它们提供庇护与关爱，猫与人类达到了一种诗意的平衡。

三

张炜笔下猫的生活状态，本质上是他心路历程的隐喻。从早期的历史叩问到后来的万物共生，其创作轨迹恰如一次从高原向原野的回归，从深沉到轻盈的蜕变，最终抵达心灵的家园。

在《古船》《九月寓言》等作品中，张炜以深沉的笔触直面历史的苦难与民族的伤痕。他如一位躬行的思辨者，在精神高原上艰难跋涉，以文学为火炬，照亮人性的幽暗与时代的迷雾。然而，这种叩问并非没有代价——高原的冷峻与孤独，让作家始终渴望一片能滋养心灵的沃土。故乡与童年的记忆，万物生灵的轻吟，恰如一股温暖的溪流，滋润着高原的荒芜，为他提供了新的创作能量。

猫们以轻盈的姿态、灵性的目光，为张炜的文学世界带来一股清风。在书写猫的过程中，作家重新找回了童年的纯真与对自然的热爱。从《爱的川流不息》到《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张炜完成了从“人的史诗”到“万物欢歌”的转向。他不再仅仅关注人类的命运，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生命世界。猫作为自然生灵的代表，成为连接人类与自然的纽带。

四

张炜笔下猫咪构建的理想国，不仅是一幅美好的文学图景，更蕴含着深刻的当代启示。在人类中心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习惯于将自然视为征服与利用的对象，却忽视了万物生灵本身所具有的价值与尊严。张炜以猫为镜，照见了人类傲慢的局限，提醒我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

一是猫的灵性之美启示我们重新发现自然的诗意。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往往被功利与焦虑裹挟，失去了感受自然之美的能力。而猫的慵懒、灵动、专注，恰如一首首无言的诗，让我们学会放慢脚步，用心感受生命的本真。

二是人猫共处模式为构建和谐生态提供了想象。人类与猫的平等关系展现了万物共生、各美其美的可能。它启示我们，真正的生态和谐并非人类对自然的统治，而是不同生命以各自的方式，在同一个世界中找到共存共荣的平衡点。

最后，张炜通过猫群英雄谱的书写，重新定义了“英雄”的内涵。在传统叙事中，英雄往往与宏大、壮烈、牺牲相连。而万松浦的群猫英雄，却以平凡的生命书写着不平凡的传奇。它们的英雄主义体现在对自由的坚守、对家园的守护、对同伴的关爱中。这种定义消解了英雄叙事的崇高化，让英雄回归生活的本真状态，为当代人提供了新的精神参照。

张炜以轻盈而深情的笔触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攀登精神的高原，还在于俯身倾听万物生灵的轻吟；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叩问历史的沉重，还在于为每一个平凡的生命谱写英雄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