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鲁从娟
一
因为修德润快速路,年前婆家的村子拆迁了一部分,我们初一去拜年的人家少了近一半。依旧是凌晨四点起床,不到九点钟就结束了拜年,而往年不到十一点完不了的。哦,应该把起床说“起炕”才对,为了赶时间,我们一家大年三十就住到婆婆家,睡在火炕上,以便第二天早起。
婆家家族大,光叔伯兄弟就有二十多个,我公公是老大,我是长媳。记得结婚第一年过春节,也是凌晨四点起床,未等洗漱完毕,拜年的大部队一行二十多人便浩浩荡荡地涌入了婆婆家。说实话,我先生的这二十多个叔,我足足用了五年才勉强辨别出谁和谁是亲兄弟,谁和谁是大婆家的,谁和谁是二婆家的。至于家族旁支和排行,至今傻傻分不清楚。
拜年的来了,我也赶紧跟着大部队,顶着隆隆的鞭炮声出发了。村里的小巷没有路灯,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前行。当时流行的鞋子是大方跟,细毛线织的阔腿裤,天空飘着雪花儿,一跐一滑的,我渐渐跟不上了,掉了队。那时小姑子还没结婚,于是我们俩组成了拜年小分队,慢慢地走,一家一家地拜年。本家族的住户遍及整个村子,从村南到村北,从村东到村西,一家又一家,第一次领教了拜年的艰辛。中午十一点回到婆婆家,已经是一瘸一拐的状态。脱下第一次上脚的新高跟鞋,两只脚各磨出一个亮晶晶的大水泡,手也冻得冰冰凉。
小姑子出嫁后,我回归拜年大部队。这时我已经变得精明了,比如说鞋跟不要太高,衣服穿厚一点,再配备一个小手电筒。接下来几年,陆续有几个小媳妇嫁进老唐家门,我们便组成了媳妇小分队,每年大年初一穿得漂漂亮亮,由熟悉地形的我,带领她们踏上拜年的征程。没结婚之前,在娘家做姑娘,大年初一拜年是随意的一件事儿。而进入婆家门,从姑娘一下子跃为儿媳,拜年就成为一种责任,不能像在娘家那样随性了。
二
从婆家一出门,便直奔大叔家,大叔和我公公是亲叔兄弟。大叔家的那条巷子里,住着另外两兄弟:二叔和三叔。虽然三兄弟住同一条巷子,但越过二叔三叔家门口可不能进去,第一个得先去大叔家。一般情况下,三个妯娌和孩子们都在大叔这里,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在这里喝茶,吃糖果,待的时间最长,足有半个点。临出门,二婶三婶跟着出来,再去她们家坐一会儿。这是礼节,第一年拜年时婆婆就叮嘱过我的。
二叔是给我和先生牵线的媒人,所以我和二叔二婶格外亲近,每年初一都要和二叔二婶聊一会儿家长里短。前几年二叔有了孙子,我每年都会给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一百块压岁钱。三叔前些年搬到楼上,跟我住一个小区。三婶做翻译工作,比我小四岁,是延吉人,会说一口流利的朝鲜语,烟台土话也说得很标准。我和三婶初一没空拉呱儿,初二我们俩会单独约一场电影,然后共进浪漫晚餐,话题从衣着、美容,到人情、世事,从工作、赚钱,到父母、子女,从忆昔的叹喟到如今的变迁——话儿多到几个箩筐都塞不下。
拜年的大部队从大叔这里集合出发,此时天还黑漆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氤氲着浓浓的年味儿。此时的村庄是沸腾的,狗吠不止,大街小巷里,拜年的队伍一波又一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虽然天色未亮,看不清面部轮廓,也会彼此问一声:过年好!此时火热的新年气氛最能烘托人的情感,就像喝了烈酒般高度兴奋。就算平日里有点小摩擦的邻里,有点小过节的兄弟,在大年初一拜年的路上碰了面,也会神奇得冰释前嫌,彼此问一声“过年好”。
民间有句不太文雅的俗语:大年初一死了头驴,不好也好。说的就是这个情况。大年初一,那是个很祥和的早晨,每个人都穿得很整齐,脸上都是笑靥如花,心情都很灿烂。农家小院的大门都是敞开的,可以一眼望见玻璃窗上的窗花,以及院子里的鞭炮纸屑。若有主人在院子里,而你正好路过,目光对视的那个瞬间,笑容便在脸上绽开。不管认不认识,熟不熟悉,一声“过年好”同时脱口而出。这让我感到新年有股神奇的力量,它能化解人们平日里的纠结与不愉快。
三
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是焕然一新,春联不仅装饰着家门,还增添了节日的喜庆氛围,象征着辞旧迎新、驱除邪气、迎接好运。不管是铁门、木门,新门、旧门,红红的春联一贴,门楼上大红灯笼一挂,就格外精神,格外喜庆,把村庄也妆扮得靓丽起来。读春联,是拜年过程中的一道文化大餐,所有的吉祥话、祝福语、贺春词,都汇聚在这一副副春联里。
因为去年村子拆迁,不少本家族的住户搬走了,大婆就没见着,听说搬到黄务小区儿子家了。每年我都会去给大婆拜年,那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白净净的脸,皱纹很少。过年时,她都穿得很整齐,戴着黑色绒帽,穿着酒红色唐装,端坐在炕上,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大家豪门里的老太太。大婆会招呼我坐到她身边,握着我的手暖和一会,然后剥块糖塞进我嘴里,不吃不行。再吩咐她儿子给我倒杯水,看着我喝几口热茶她的热情才慢慢缓和。大婆有七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跟我姐同村,住的只隔一条胡同。大爷我没见过,大婆个子不高,可七个儿子都人高马大,且有出息,有的做企业,有的做律师,有的做教师,在村里都是出名地孝顺。想起大婆,总感觉她是世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北街的大婶比我婆婆大一岁,今年正好八十。大婶是家族旁支,但大婶的儿子和我家先生走得很近,我和他媳妇也热乎。大婶的老屋西面一路之隔的房子全拆了,一片废墟,有些荒凉。大叔不在了,年前儿子让她搬过去住,大婶执意不肯,说在老屋住习惯了,又说搬走了过年小辈们找不着门拜年。老屋虽小,但很温馨,炕头上方的墙上,一边贴着大红鲤鱼跳龙门的年画。画上,有笑眯眯的财神爷,捧着一摞金灿灿的金元宝,上面一行烫金大字:福到,财到,好运到。一边贴着一幅花开富贵牡丹图,一朵朵大红牡丹夸张地占满画面。玻璃上的“喜鹊登梅”窗花被太阳映得红彤彤的,喜鹊好像要飞出来似的。墙上挂着各种摆件,几串红辣椒,几串红灯笼,几个福囊吊坠。炕前古老五斗橱上的古老座钟两侧,各垂钓下来一个中国结,两边各摆一束红红的仿真花,插在葫芦造型的酒瓶里。外间的墙上也贴着红花绿叶的年画。此时此刻,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些年画俗气,相反,沉浸于年画的世界,却感到宁静而温馨,还有热气腾腾的新年气息。
四
小姑婆婆嫁给本村,我每年都会给她拜年。她家的窗台上,摆着一溜儿四盆花,粉紫色的小花朵开得盎然。这小花的名字叫“步步高”,一层层往上开,开成宝塔形状。炕上摆着一盘盘瓜子干果,奇特的是,每个果盘都是用扑克牌编制而成,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很有创意。墙上多年如一日挂着两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镶着小姑婆婆的儿子和闺女结婚时的婚纱照,另一个相框里是小姑婆婆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国风盘扣上衣,齐耳短发,像极了林徽因。还有我三个姑婆婆的合影,扎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梳着齐齐的刘海,都是年少的青葱模样。
因村子拆迁,搬走了不少人家,我们也比往年提前结束了拜年的旅程。把女儿送到婆婆家,我便和先生分开自由活动。先去我家老房子看看,虽然已成一片废墟,但想想曾在这里结婚生子,还是万般不舍,不禁感叹起岁月变迁。离开老房,直奔丽红家。丽红的先生和我家先生打小光着屁股长大,我们又在同年同月结的婚,所以关系很铁。丽红的儿子去年娶了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我家闺女今年开春也即将嫁给如意郎君。今年,我们俩的话题自然是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一边羡慕如今年轻人的富足好条件,一边感叹我们结婚时的物资匮乏。
赶到淑容家时,她早已拜完年,正坐在炕上嗑着瓜子等我,这是多年来的约定俗成。看我进门,她老远喊我“奶奶”,很无奈,婆家在村里辈分大。正午,淑容家的大火炕被阳光洒满,我们俩躺在上面拉呱儿。她把今年村里的婚丧嫁娶之事都一一说给我听,说村里有老鼻子大龄小伙和姑娘没结婚的,都三四十岁的大龄了,父母急得都快上房揭瓦,子女们却稳坐钓鱼台。又说村里去世了不少老人,其中有一个男子还是壮年。还说村里拆迁,有出嫁的闺女回娘家和哥哥争房产——不知说到哪个章节了,我的大脑短片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村子居住时,我和淑容住得远,一个村南,一个村北,相隔一里地。刚结婚那阵,我们俩常约着去挖荠菜,或去三站买衣服。赶上我们两家的男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我们俩就搭伙做饭,在我家包过饺子,在她家吃过手擀面,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回想起那段日子很是温馨,值得怀念一生。
五
今年没见着三婆,三婆曾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像莫言《娃》里的接生员姑姑一样干脆利落,七十多岁还能骑自行车去赶集。还有几位叔和婶也没见着,村西头的大婶家也拆了,我本来还惦记着去她家看水仙花呢。每年去大婶家拜年,都会看到她家阳光房里茶几上的水仙花,生在一个长方形的青花瓷器皿里,那么多,开得恰到好处,且多年来从不缺席。房子拆迁后,都不知搬到哪里了。我家先生说,他都在电话里给叔和婶拜年了,但还是感觉有些失落。
忽然有些伤感,听说再过几年村子的另一半也会拆迁,到那时,大家都四处分散了。没有了村庄,“大年初一,人们早早起来,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整整齐齐,走出家门相互拜年”的盛况也即将消失。拜年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重要年俗,在大年初一早晨正式开启,是人们辞旧迎新、相互表达美好祝愿的一种方式,是连接着每一个家庭的情感纽带,有着明确的礼仪顺序和丰富的文化寓意。此时此刻,对以前被我视为“苦差事”的拜年竟有些留恋起来,留恋那热火朝天的新年气氛,留恋美好的祝福语言,留恋村庄浓浓的年味儿。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正好,春联鲜红,没分发出去的两份压岁钱还揣在口袋里,心底却无端漫开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仿佛前几日所有的期盼与欢喜,都在这个午后慢慢降温,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