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3日
魏吉林
一
故乡人极重元宵节,在村民的心目中,元宵节的重要性甚至会超过春节。故乡过元宵节有一个最重要的习俗,就是悠(音lóu,方言)花灯,将生铁皮、木炭、尿碱按一定的比例混在一起,装在铁丝编成的灯笼罩内,点燃木炭,将花灯在空中转动,火花通过花灯的孔洞飞出,在夜空中产生银花飞溅的绚烂效果。
我父亲是村里悠花灯的积极组织者和参与者。每年一进腊月门,父亲就开始为元宵节悠花灯的事忙碌,为此没少和母亲闹矛盾。我们一家和姥爷、姥娘生活在一起,姥爷、姥娘都有残疾,家里三个孩子都小,父亲天天为悠花灯的事不着家,家里忙年的事儿基本上都落到母亲一个人的肩上,她的抱怨实在情有可原。
悠花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有一个大致的方案,要有人员分工,还要进行事前的彩排。父亲在村里没有任何职务,他忙活这些事,主要是出于爱好和对集体事业的关心。为了做好这件事,他首先要找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要“厚着脸皮”做人家家属的工作,这件事纯是义务,没有任何收入,甚至还有几分危险性,父亲有的时候要忍受人家老人和妻子的白眼,三番两次登门才能“请动”人家。
人员凑齐了以后,要开会确定细节,如人员分工、时间安排、安防措施等都要考虑周全。首先要安排人员收集悠花灯所需要的原料。关于原料,老祖宗千百年来传下一句口诀:“一硝二磺三木炭”。所谓硝,就是村民的厕所土墙上泛出的白色尿碱,用铲子铲下来。磺,就是硫磺,主要是收集生铁片,是利用生铁中的硫产生化学反应,如果谁家里有破碎的铁锅,可受欢迎了。搜集木炭,在我们家乡也有一定难度,要是听说谁家有破损不用的旧家具,大家一定会千方百计弄过来。如果要追求更加绚烂的效果,还要放入一些彩色玻璃。原料收集齐了,集中到队部里,尿碱去除杂质,碾成碎末,生铁片、玻璃都砸成硬币大小的小块,木料烧成木炭,也砸成小块,原料分别存放,以免发生燃烧、爆炸。
除了收集原料,还要有灯,就是盛放原料的容器,一般是使用灯笼罩。那时农村没有电,手电筒也很少,人们晚上外出,都是打着灯笼。灯笼罩是由铁丝编成,不怕火烧,而且通身都是大小均匀的网眼,利于火花飞出。灯笼罩的来源除了动员人们捐献之外,就是由我父亲自己操持。悠一次花灯,就要浪费一只灯笼罩,灯笼罩在长时间的高温焚烧下,最后的命运就是碎成数块,一般人都不愿意献出灯笼罩。我们家贡献的灯笼罩最多,都是父亲趁母亲看不到偷偷拿走的。
二
悠花灯的材料全部备齐以后,还要对许多细节问题进行商定。悠花灯现场秩序的维护也很重要,观看的人们会不自觉地往前挤,时常发生被花灯迸出的火花烧破衣服的事儿。记得有一年花灯刚悠了一会儿,连接花灯的绳索突然断掉了,花灯就像一个火球突然飞向观看的人群,人们惊叫一声,纷纷躲避,不少人被挤倒踩伤,花灯的火焰烧燎了一些人的头发,还有几个人脸上、手上的皮肤被烧伤。出了这个事件后,村干部将我父亲和几个小伙子狠狠批评了一顿,并要求他们去向烧伤皮肤的人登门道歉。自从出了这件事后,村里有两三年不准悠花灯了。这次是父亲千方百计向村干部做出安全保证,制定了严格的安全措施以后,对方才勉强同意的。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以后,人们就急切地盼望着元宵节的到来,特别是以父亲为首的参与悠花灯的小伙子们,他们的心情比一般人更为迫切。
悠花灯表演照例还是在供销社前面的小广场上。这个小广场位于村子正中,平时是村里的“社交”中心,有很多老人坐在供销社门前的廊台上晒太阳、闲聊天儿,也有很多孩子在这里抽尜尜、捉迷藏、拍四角等。
正月十四这天,父亲带着人在广场上用白灰划出了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圆圈,围绕圆圈栽上了一些竹竿和木桩,拉上绳子。圈内就是悠花灯表演区,除了表演人员之外,其他人绝对禁止进入圈内。圈子正中心,放了两个石头砘子,悠花灯的木杆就插在石砘子中间的孔内,既能保证花灯旋转自如,又能保证圆心的位置相对固定。
为了防止花灯绳索断裂的悲剧重演,父亲从生产队牲口饲养室里找来两条拴牲口的铁链,连接在一起,有三米多长。他们又在中间木杆的顶端安上一个大车上的轴承,轴承的外圈和铁链焊接一起,铁链的另一头用铁丝牢牢固定在花灯上,这样花灯转动时非常灵活,而且比较省力。
正月十五那天刚擦黑,父亲就和小伙子们,把悠花灯所需要的东西搬到了广场上。
村民们也是早早吃了晚饭,成群结队地汇集到广场上,围着那个圈子,里三层外三层站在那里。平时觉得宽敞的小广场,仿佛小了许多。
村干部派了十几个民兵手持红缨枪或者棍棒围着圈子站立,维护现场秩序。
三
终于到了悠花灯的时间。花灯从点燃到悠起来,需要两个人紧密配合。中间一个人扶定木杆站在圆心,外面有一个人,把尿碱、铁片、木炭、玻璃按比例均匀地掺合在一起,装入上下底密封好的灯笼罩内,用油先将里面的木炭点燃,然后把花灯往空中一抛,中间的人顺势摇动木杆,花灯就在空中平稳地旋转起来。
花灯初时不过是一个火球在空中旋转,随着灯笼罩内的原料在高温燃烧下,开始发生化学反应,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五彩缤纷的火花从灯笼眼中飞出,就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在夜空中翩翩起舞,人群中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呼。
中间的人扶定木杆悠动是悠花灯表演成功与否的关键,也是一个体力活,不一会儿就会大汗淋漓。父亲提前准备好了线香作为计时工具,在线香上做好刻度,专门安排一个人看着,到了刻度,按照确定的上场顺序,马上换人。换人期间,花灯照常转动不能停止,花灯一旦落在地上,就会摔坏了,再也不能悠起来,浪费材料不说,还有可能烧伤人,因此换人要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小伙子们都扒了衣服光着膀子。新上场的人躬着腰看着花灯转过去立即跑进圆心,扶定木杆继续转动,换下来的小伙子也是瞅准时机飞快地跑出来,大口地喘着气,脊背上的汗珠像黄豆粒大小往下直滚。这时,立即有人扶着他坐下,擦汗的擦汗,披衣服的披衣服,递水的递水,各项措施有条不紊,这一切都得益于父亲提前精心的安排。
我和弟弟看到父亲指挥着那些小伙子干这干那,自己又时常上场,心中既兴奋又自豪,我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声呼喊着父亲,为他加油。父亲满头大汗,热气直冒,根本顾不上看我们。
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像一面银盘高悬空中,洒下一片清辉。月照灯、灯映月,光辉灿烂。此时,悠花灯也达到了高潮。花灯像一个游动的火龙,伴随着噼噼啪啪的炸响声,飞溅着五色晶亮的火花,在空中飞舞。小伙子们劲头上来了,玩起了花样,开始时花灯平行于地面做圆周运动,现在他们转动角度,使木杆不再垂直于地面,而是有一定的角度,这样花灯就会喷着火花向某个方位扑来,引得群众一阵惊呼,小伙子立即调整角度,花灯又升向高空,形成上下翻滚的气势。
群众的掌声、呐喊声、欢呼声,震动全场,使在广场中心转动木杆的小伙子们气势更盛、劲头更大,他们嘴里大声吆喝着号子,花灯转动的速度更快、花样更多。这个小小的农村广场,像开了锅一样,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当天晚上,一共安排了三场悠花灯表演。等到三个花灯表演完毕,都到了晚上十点多了,月上中天,人们还滞留在小广场周围,迟迟不愿散去。
村干部也很兴奋,跳到悠花灯的石砘子上大声宣布,请参与花灯表演的小伙子们去队部喝一杯,所有费用都是村里出。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不管是不是参与表演的,一窝蜂似地向队部涌去了。
这次悠花灯,是父亲参与组织的最成功的一次。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事儿,电视机逐渐普及,其他娱乐活动也增加了很多,再加上父亲的年龄增长,就再也没有组织过悠花灯的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