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小白兔

2026年03月03日

刘洪

那是个下着小雪的晚上,女儿参加北京海淀同学聚会后回家,在昏黄路灯下遇见了一只小白兔。它瘦瘦的,脏脏的,冻得瑟瑟发抖,怯怯的一双红眼珠,像是刚刚哭过似的。可能是饿坏了吧,它正在嗅着满地的雪花,试图把雪花当成鲜嫩的白菜心来吃。女儿很可怜它,慢慢蹲下看着。它一看女儿对自己感兴趣,便蹦跳着,不时地直立起来,表演它那“人立而啼”的绝技。女儿觉得它可爱,掏出手机拍视频给我,问:“我想要它,又很犹豫,老爸说咋办?”我回复:“要了它吧,毕竟是个小生灵,不能见死不救。它挺精神的,好像没啥病,最好去兽医那儿检查一下,别有什么病菌,以防万一。”女儿说:“行,我回家先给它洗个热水澡,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再观察它几天。”

这件小事我很快便忘了个干净。对兔子,我一向有点蔑视,总觉得它们木木的,傻傻的,智商太低,情商更谈不上,不如小猫小狗那么精灵喜人。“狡兔三窟”这成语,我总认为是古人的夸大其词,老家那句“兔子跑山坡,跑来跑去回老窝”的俗语我倒是深信不疑。

转过年开春,我到北京给女儿送樱桃吃,在女儿家的南阳台下,我看见那只雪夜被救的小白兔。嘿,变模样了,变得胖胖的,白白净净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耷拉在脸旁的两只长耳朵,像是古典美人的两根大辫子,不是白色的,而是黑色的,黑得油亮;眼圈也是黑色的,像是戴着一副好酷的大墨镜。我立即喜欢上它了。早晨一起床,我就切点瓜瓜菜菜喂它。它对我也很快熟悉起来、亲热起来,每次我走近它,它就把身子直立起来,用那浑圆的大头,嘭嘭嘭地冲撞笼子的盖儿,好像在欢迎我、祈求我:“我饿了!我馋了!我想吃!快喂我!”

它吃东西既快又认真,埋头吃着,小嘴快速地嚼动,像是蜂鸟翅膀飞快扇动。不大工夫,它就能把一根细黄瓜吃得蒂把也不剩。它很喜欢吃东西,即使没东西可吃的时候,那张粉红色的三瓣嘴也在一刻不停地嚼动着,为不久后的大吃特吃做着准备。

千万不要认为它好糊弄,什么都肯吃,其实它的嘴,刁着呢。那天早晨,我看到一个青萝卜有点糠了,便切给它吃。它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甩着头,忽闪着长耳,朝我尖叫,那意思是:“你太糊弄我啦!拿村长不当干部!”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兔子急了也咬人”的俗语。我连忙说着抱歉,立刻转身切了几块鲜绿的西葫芦给它。它嗅了嗅,这才安静了,恢复了狼吞虎咽的吃态。

小白兔性子绵善,喜欢安静,平时很少听见它发出刺耳的尖叫。其实它是应该发出尖叫的,因为它总被囚在笼子里,不能像家里那只小猫一样满屋子随便溜达,多不自由啊!它是应该有所抗议的。可是它从来也不抗议,好像觉得铁笼子就是寄身的宇宙,甚至觉得那笼子比宇宙还要宽广。这绵善的性子和安静的状态细想想也挺可悲的,它对生存质量的要求未免太低了吧。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已经离不开笼子了,在它的认知里,笼子意味着安居,意味着美食和甜睡,它完全疏忽了笼子的底层其实经常留存着它的粪便和尿液,它好像也已经习惯了粪尿那难闻的气味。那天早晨,我给它喂了食后,忘了关闭笼子门,它逃出了笼子,满地嗅着跑着。女儿说:“没事!它会主动回到笼子里的。”果然,跑了不到一分钟,它觉得没趣,又匆匆地回到笼子里,自己把自己给囚禁起来了。

小白兔好像不太喜欢睡觉,夜里我起夜去看看它,即使是半夜三更,总会看见它醒着。即使是躺着,似乎已经入睡了,但是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它也会一骨碌爬起来,向我欢快地讨食吃。

它好像在时时刻刻地等我去喂它,莫非除了吃,它就没有别的爱好吗?女儿觉得它活得太无聊了,便在网上为它买了个淡黄色的草球,扔进笼子里,让它嚼着玩,让它活动,让它动脑子,让它有点虚幻的精神追求。女儿心很细,她担心过于物质的生活会窒息它的生机,影响它的寿命。

让人想不到的是,家里那只古灵精怪的小蓝猫,竟然特怕小白兔。每次遇见,总是转头撒腿就跑。莫非,所有的猫都怕兔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