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3日
张凤英
我母亲有个顶好的本事,就是能把一件寻常事,说得像神话一样。小时候,我问她,我是从哪儿来的?她便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神秘的光,凑到我耳边说:“你啊,是有一年元宵节,我跟你的小叔叔去逛庙会,在灯影里捡来的。”说着,还朝我眨眨眼,好像我们之间共享着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当真了,这还了得,我是从庙会上捡来的!那庙会该多热闹啊,一定有划旱船的,有耍灯笼的,还有舞狮子的,敲锣打鼓,人山人海。我的亲妈,一定是在那样热闹的光景里,一不留神,把她的孩子给弄丢了。这么一想,我便觉得每年的元宵节都有了盼头,总是一大早就跑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踮着脚朝大路上望。我想,我的亲妈,说不定就在今年,会沿着那条路,一路寻着锣鼓声,来找我。
奶奶知道了,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用她那双枯瘦的手摩挲着我的头说:“傻丫头,你妈是哄你耍子呢!你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是我亲眼看着接生婆把你抱出来的,哭声响得能掀了房顶!”可奶奶的话,我是不大信的。从肚子里出来,多没意思,哪有从庙会上捡来那么浪漫,那么充满奇遇呢?
这个念头一直藏到我十六岁那年,我已经念了中学,自觉是个大人了,可心里头还是放不下那个“庙会上捡来的”念想。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正撞见母亲和小叔在堂屋里说话。他们没瞧见我,我便猫着腰,躲在门帘后头偷听。
是小叔的声音:“嫂子,今年的元宵节可热闹了,比咱们那年还热闹,听说还有从城里来的戏班子呢。咱们一起去瞧瞧?”母亲的回答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不去了,年岁大了,走不动了,也没那个心气了。再好玩的庙会,也不及咱们那年捡秀娃的庙会好。那会儿我才二十,你才十五,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你奶奶不让我去,我偏要去,结果倒好,在庙会上把你侄女给‘捡’回来啦!”
小叔也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憨厚的不好意思:“可不是嘛,那年我可挨了我爹一顿好打,到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呢!”
那一刻,我的心先是猛地一沉,紧接着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高地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母亲亲口说的!是“捡”回来的!这还有假?连小叔都承认了!我那十几年的执念,原来不是空穴来风,不是白日做梦,它是有根有据的!
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便一直怀着这个“秘密”活着。我时常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庙会的场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应有尽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看得入了迷,一个转身,孩子就不见了。而我,就是那个不幸又幸运的孩子。
直到我十六岁生日那天,谜底才真正揭晓。那天,我照例收到了母亲煮的长寿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白嫩嫩的,像两个小月亮。我吃着面,心里头还想着那个庙会的事。母亲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说:“秀娃啊,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我心里一惊,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来了!终于来了!我的亲妈要来找我了!
母亲却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容,像早春的阳光,暖融融的。她说:“傻丫头,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成天往村口望,望什么呢?望你的亲妈?”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虾。母亲把我揽到身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你啊,的的确确是那年元宵节‘捡’来的!不过,不是从庙会上捡来的,是从医院门口捡来的。”
接着,她便原原本本地,把那年的故事讲了一遍。原来,那年元宵节,母亲挺着个大肚子,实在憋闷得慌,就央求着十五岁的小叔,偷偷带她去庙会上看热闹。谁知乐极生悲,回来的路上,她的肚子就疼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小叔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跟路边一个推着板车卖甘蔗的老大爷借了车,拉着她就往医院跑。结果呢,还没跑到医院门口,我就迫不及待地在板车上、在满天的烟火和震耳的鞭炮声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你爷爷气坏了,把你小叔好一顿骂,说他不如大人稳重,差点把你给生在庙会上。你小叔还委屈呢,说‘我还是个孩子呢,哪里知道什么预产期?’”母亲学着小叔当年委屈的样子,把我也给逗笑了。
我听着,心里头那堵了十几年的墙,忽然就轰的一声,塌了。原来,我不是被遗弃的孩子,我是父母爱情的见证,是元宵节欢闹声里诞生的一个小生命。那个“捡”字,里头藏着的,不是悲情的离散,而是一家人对我,对那个节日的,最深情、最独特的纪念。
后来,父亲听人说,正月十五生的孩子命好,能当官。他欢喜不尽,便拿了我的生辰八字去找人算。结果,那算命的先生说:“这孩子啊,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命,她当不了官。要是男孩,兴许能当个芝麻官。”
父亲听了,虽有些失望,却也高兴,至少是个有出息的命。于是,在我上学那年,他给我取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字——秀芝。秀,是村上女孩常用的字;芝,是香草,是灵芝。他盼我像那草里的灵芝一样,有些个不同。后来,户口从村里迁到城里,母亲又给我改了名,叫凤英。这些名字,我都谈不上喜欢,总觉得太寻常,太普通了,像田野里随处可见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直到我开始学着写些东西,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太行飞剑”,才觉得那字里行间,总算有了那么一点自己的模样。
但在母亲眼里,我永远只有一个名字——秀娃,那个元宵节庙会上“捡”来的孩子。
如今,母亲去世已经四年了。每年的元宵节,看着窗外满城的灯火,听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我总会想起她,想起她讲的那个故事,想起她眼睛里那神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