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校,我的福山二中

2026年03月01日

郭新章

我是土生土长的福山门楼村人,从记事起,村口南边的开阔地便是学校区域,自北向南依次为门楼小学、门楼联中、福山二中。其中福山二中是当地的“高等学府”,占地最大,坐北朝南,布局方正,青石到顶的红瓦房排列整齐。校大门左侧挂着白底黑字的仿宋体招牌“山东省福山第二中学”,大铁门上还挂着一块方形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学校重地,闲人免进”。学校四周筑有高墙,墙外便是生产队的农田。我在田里割猪草、拔猪菜,看着校园内的参天白杨树,倾听树叶哗哗作响,时而还有学生的读书声,充满了向往。

第一次进入二中校门时,我已上中学,当时门楼公社举办中学器乐演奏选拔赛,我代表门楼联中参加了板胡演奏。活动结束后,我趁机参观了校园。一条宽敞的甬路将校园分成东西两大单元。东边自南向北六排平房,依次为两排教室、两排教师宿舍、两排总务处用房,再往东边是学校的运动场;甬路西边,自南向北依次为两排教师办公室、学校阅览室及化学实验室、音乐排练室,最北边是学校的食堂,再往西边是六排平房,从南到北依次为两排教室、两排学生宿舍,北边是校办工厂。多年的“神秘面纱”揭开了,我暗想,自己何时能到这里读书?

读了两年初中,1977年秋,也就是国家恢复高考那年,我迎来了升高中考试。初中两年正处于特殊年代,我没有认真读书,加上担任门楼联中文艺宣传队乐队队长,文艺活动占用了大部分时光,尽管在老师心目中我是个好学生,在同学心目中我是个“名人”,但是文化课的考试却让我败下阵来。幸运的是,靠着语文的良好表现、政治的死记硬背,我考上了高中,进入了童年梦想中的“高等学府”。

我们高11级共六个班、300多个学生,其中六班集中了初中阶段优秀的文体人才,我自然也被编入六班。入学次日,我又被调入五班了。后来才知是父亲跟学校沟通,把我从“文体班”调出来,目的是不让文体活动再耽误我的学业。高中是一个新的频道,“以学为主”成为学校的主旋律,由于时代原因,学生的基础参差不齐,学习成绩两极分化严重。

在这里,我深深体会到老师们严父慈母般的情怀。班主任兼政治老师于忠发,学历不高但教学严谨。数学老师李书敬德高望重,他身材瘦弱、文质彬彬,总是耐心细致地解答学生的问题。一天晚自习,李老师正给我们讲课,突然停电了,教室里漆黑一团,过了一会儿恢复供电,在灯光的刺激下,他突然晕倒在讲台上。同学们惊恐万分,有的女同学失声痛哭,李老师是劳累过度才晕倒的。第二天上课之前,李老师早早到教室向全班同学报了平安,说:“同学们,我已经好了,谢谢大家关心。”从李老师身上,我看到了“春蚕与蜡烛”的精神。语文老师韩达颐,儒雅大气,讲课时抑扬顿挫,听他的课就是一种享受。物理老师付宗明是恢复高考后首届师范生,笑容可掬的面孔、启功体的板书、洪亮的嗓门,听他的课,我总是不希望下课铃声响起的。化学老师滕维孟是当时福山县教育系统“有机化学第一人”,他一件粗布工作服穿三季,课堂上随机提问学生,很有“声东击西”的感觉,学生只能聚精会神听课。还有生物老师孙吉玲、音乐老师王义堂、体育老师周庆刚、历史老师马福增,以及教导处的孙承绪老师,他们的课时不多,却令我印象深刻。

高一下半年,福山一中组建全县重点班,二中11级有五位同学考入。进入高二,又有九位同学选入一中重点班。我虽有不甘,但只能望洋兴叹,因为初中欠账太大。二中集中优势资源,将原来的六个班优化为五个班,其中五班是校重点班(当时称为大专班),其余四个为平行班。我进入了重点班,班主任兼政治老师刘吉谦年富力强,数学老师还是李书敬,化学老师还是滕维孟,物理老师是吕盛昌,语文老师是赵连军。

尽管校领导用心良苦,尽管各科老师都很优秀,但由于学生基础普遍薄弱,1979年高考我们这一级没有上线的。

1979年的夏末秋初,不足17岁的我接替父亲,就业于福山县果品公司,也算是摆脱了“种庄稼”的命运。背着行李到了福山县果品公司驻烟台调运组后,高中毕业的我因文字工整秀气,被安排在办公室内协助主管会计工作。

初到烟台市区,一切都是新鲜的,工作也得心应手。然而,我很快对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失去了兴趣,对“农民合同制”的工人身份感到不甘。听说许多高中同学复读,我决定放弃工作,复习考大学。这想法得到了父亲的支持,因为他是崇尚读书的。1980年冬天,我怀揣求学梦,叩响了时任福山二中校长周洪川、副校长曲元茂的办公室的门,并于春节后被编入高三级部,也就是高13级。

母校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参天大树已落了叶子,新芽尚未吐出。复读半年时间,各科老师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班主任赵德通脸庞稍黑,讲课幽默风趣。数学老师王绍先略带文登口音,把枯燥的数学公式讲得简单易懂。物理老师王培君,善于结合日常生活事例讲述力、热、光、电原理的运用。在化学老师滕维孟身上,我感觉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他讲授的“相似相溶原理”“丁达尔现象”“布朗运动”我至今记忆犹新。语文老师赵连军则博览群书,有一次我们到他宿舍,掀起被褥,下面铺满了各类书籍。身边的学弟学妹都是新面孔,明显感觉他们的基础水平与学习成绩较我们那一届高了许多。

这似乎注定我1981年高考的结果是失败的。当真的面对这结果时,压力更多地来自外部舆论,有善意的,有讥讽的,由“挣钱人”变成“花钱人”也是压力。而动力来自我心存改变命运的目标,来自父母及兄妹的全力支持,也来自老师的鼓励。我永远不会忘记两位老师的关心:数学老师李书敬找我谈心,帮我分析优劣势,运用“木桶理论”指导我由理科改文科,发挥数学和语文、政治的优势;语文老师赵连军鼓励我继续练习写作,并把他的新作散文《彩莲引我回故乡》送给我,为我开启了文学的大门。

1981年秋种季节,我再次踏入母校的大门,开始了第二次复读。从福山六中调来的董宏耀担任党委书记,从福山一中调来的梁维洲担任校长,从福山四中调来的封永祥担任教导主任,随之改变的还有任课老师:语文老师封永祥,数学老师刘桂珍(封永祥老师夫人),历史老师王桂津,地理老师许敏(董宏耀书记夫人),政治老师初君仁,英语是从外校调的王敏惠老师。

学生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由于龙口该年度没有复读班,奔封老师而来的19名龙口学生加入了复习班,从福山一中奔梁校长而来的有17名学生,加上本校参加复读的落榜生,全班将近80人。我也由理科转为一名文科复习生,对于我来讲,要补的短板太多:由于没学过英语,必须从ABC学起;由于几乎没学过历史、地理,也要从头再来。最大的挑战是心理压力,动力则来源于高水平的教师队伍,来源于整体水平较高的同学群体及互帮互助的良好风气,也来源于我的坚定和自信。

可能是由于我有一段社会实践经验,短时间内我就与学校的领导、老师交流很顺畅,这有助于我的成绩提升;也可能由于我是“坐地户”,班主任老师王桂津指派我为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协助打理班级事务。紧张有序的复习生活又开始了,早晚自习全班没人缺席,周六周日也没人休息。记得有一天晚上,应届生在窗外的运动场看电影,透过窗户可以隐约听到电影中的声音,而我们全班同学却没有一人出门看电影,因为大家明白,今天的刻苦努力是为了明天的成功。

经过高考前三轮考试,又迎来了让人紧张的七月高考。尽管经过一年的刻苦努力,尽管自己信心满满,但是由于“理转文”的阵痛,由于英语、历史、地理三科“瘸腿”,我又落榜了。如果说第一次落榜是对高考处于朦胧状态,第二次落榜是由于复习时间不足,第三次落榜则是“理转文”各科发展不平衡的结果。

我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自暴自弃,面对舆论的压力,但丁的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常在耳边响起,面对来自家庭的经济压力,父母及兄妹明确表态与我一起加油。

此时此刻,教导主任封永祥老师夫妇骑自行车登门给我打气。刘桂珍老师风趣地说:“新章同学水平到了,时运不到。”看似安慰,更是认可与鼓励。我又回到了母校二中,憋着一团火,铆足一股劲儿,备战我的第四次高考。

自1982年秋到1983年夏,又是一个崭新的年度,复习班迎来了一批新同学,班主任及任课老师都没变,我的目标更加明确,主攻英语、历史、地理。为了给英语让出更多时间,我与数学老师刘桂珍“换岗”,他上数学课时,我到她的办公室自学英语,“补短板”成为本年度主题。由于“换岗”,我与数学教研组的老师熟悉起来,言辞犀利的姜克强老师、朴实憨厚的梁道幸老师、稳重寡言的杜宝才老师、普通话很好的李云老师,还有年轻漂亮的孙林玲老师。也就是在这一年,刘桂珍老师对桌的梁道幸老师被推荐为全国优秀班主任。

由于董校长、封主任两家住在学校,逢年过节总是邀请不能回家的同学到他们家改善生活,可口的饭菜,让同学们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同学们也发现了一个秘密,在家扎着围裙上灶的是董校长和封主任,两位夫人则陪学生聊天或者打个下手。1983年春节,部分同学放弃回家过年,留在学校复习功课,其中龙口的3位同学结伴在学校过春节。腊月三十的下午,我让母亲做好三份水饺,趁热给三位同学送去,以表达地主之谊。三位同学十分感动,后来他们都金榜题名。

这一年的复读生活紧张而有序,艰苦而温馨,我的学习成绩也得到了提升。在班级历次的考试中总是保持在前五名。又是七月高考日,我们怀着希望与信心,步入福山一中考场,接受一场改变人生的挑战。八月下旬的一天,学校通知我到教导处领取录取通知书,尽管牛皮纸的信封装着一纸中专录取通知书,尽管与理想目标尚有落差,但我很满意,毕竟我尽力了。

五年的母校生活,两年高中、三年复读,是我人生中一段特别的历程。2016年的收获季节,在英国学成归来的女儿陪我们夫妻一起来到母校。尽管福山二中已停止办学,但有着年代感的校舍还在;尽管母校的牌子已撤下,但是饱经风霜的大门还在。与传达说明来意,进入校园,我向女儿介绍母校的点点滴滴……走出母校大门后,女儿忽然笑着回看福山二中,高声朗诵: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同学夫妻回母校,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