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8日
王伟明
临近年关,我去养老院,给刚过93岁生日的老父亲送药。前几日刚下过雪,路边还留着未融化的残雪。老父亲望着窗外雪景,喃喃自语,我仔细一听,才知他又在念叨少年时顶风冒雪赶毛驴出公差的惊心经历。
父亲12岁那年,年幼丧父,家中三男两女五个孩子,奶奶实在无力抚养,只得让他只身跟随牙医爷爷的大徒弟任光华,到栖霞大庄村任家谋生。1945年冬天小年那天,村里安排各家出一人,赶毛驴给八路军胶东军区观水驻地送物资。任家大哥忙于牙医事务,便让父亲跟着村里的队伍踏上了行程。
送完物资从观水返程时已是傍晚,忽然间风雪交加,天地一片苍茫。此时父亲牵着的毛驴受了惊,拖着他脱离队伍,在山坡地沟里疯跑。年幼清瘦的父亲心里清楚,这驴是临时借村里人家的,一旦走失,无法向村里交代。他的小手死死攥着缰绳,任凭毛驴拖拽,始终不敢松开。
不知在风雪里奔行了多久,驴缰绳被地上的柳条桩绊住,狂奔的驴子才猛然停下。此时的父亲早已精疲力尽,再也站不起来,身子一软,迷迷糊糊地在雪地里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人已躺在一户农家温暖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大花被,湿衣服摆在锅灶旁烘着。炕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见他醒了,温和地问他来历,父亲一一如实回答。后来他才知道,这村是牟平半城村,又分东半城、西半城、后半城三个村,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村,只模糊记得是村头一户人家。
这对好心的夫妇,心疼这个落难的少年,特意给他煮了一碗面条,还卧了四个鸡蛋。那一碗热乎的面,暖透了他冻僵的身子,也暖了他一生。
两年后,父亲从栖霞大庄回到烟台朝阳街家中。家里日子依旧拮据,年少的他早早挑起生活重担,和弟弟一起打零工、挣口粮。后来跟着略通牙医技艺的奶奶学手艺,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下乡行医,勉强糊口度日。
日子虽苦,父亲却一步步咬牙熬了过来。新中国成立后,他有幸参与组建烟台市口腔医院的前身——烟台牙科联合诊所,从此扎根口腔医疗岗位,为成千上万百姓解除牙病之忧。
岁月流转,当年风雪里的少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可每当说起那场雪、那头驴、那个救了他的半城村,老人依旧感慨万千,眼含泪光。
几年前,我驱车陪着老父亲重回栖霞大庄村寻亲,又努力按照父亲的记忆沿着当年的路,去半城村寻访恩人。只是时隔近八十载,村庄早已变了模样,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户温暖的人家。但那场风雪半城村的救命之恩,那段苦难岁月里的坚韧不屈,早已深深烙进父亲和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历经岁月,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