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8日
孙明浩
乾隆二十二年(1757)七月初六晨,山东栖霞城南一座黛瓦白墙的宅院内,一声清亮的婴啼穿透薄雾——郝家的长子降生了。彼时晨光初透云层,恰好落在婴儿粉嫩的眉间,父亲郝培元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喜不自胜,想起《尚书·立政》中“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的古训,为其取名“懿行”,字“恂九”,寄望他能践行九德、品行高尚;后又取屈原《楚辞·离骚》“步余马以兰皋兮”之意,为其取号“兰皋”,期许他日后如兰草般清雅,似皋壤般怀纳万物,拥有旷达宁静的情怀。冥冥之中,这个名字如同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契约,伴随了郝懿行长达六十九年的治学人生。
郝懿行故居位于栖霞城南旧县衙大门约30米处,占地3亩,旧称南郝宅。有太房、客厅、晒书堂等。前后五排房屋,组成四进院,有内过道和外长巷贯通前后,构成五合一院,共41间。
郝懿行故居的堂号曰“晒书堂”,在京都的书室名称亦曰“晒书堂”,其创作的文集以晒书堂命名的就有《晒书堂文集》《晒书堂集》《晒书堂时文》《晒书堂笔记》《晒书堂笔录》等。“晒书堂”之名是有来历的。魏晋时,富者炫富,才者炫才,放浪形骸,玩山戏水;清谈针砭,暗讽朝政。当时有一个习俗:农历七月初七这一天,每家都要晒衣物。妇女们翻箱倒柜把大人孩子的衣裳拿出来晾晒。读书人更谙时令,怕书籍潮侵虫咬,也要赶紧把书架上的书取下来搬到太阳地里晒一晒。
晒书是中国藏书家的一个很古老的习俗,过去人们对书有一种崇敬和敬畏之心,耕读传家,永锡世福。所以每逢天朗气清、阳光灿烂的良辰吉日,一些人都会把自己的藏书拿出来晒一晒,曝一曝,去霉除尘,整旧如新。据说经过此法,那些纸质精良的线装书,保存能更长久。不少人还借此机会随手浏览,不仅增加了读书的乐趣,还在翻书、晒书的过程中,温故知新。
这一时期,汲郡有一个名叫郝隆的人,曾任征西参军,饱读经书。论学问他口吐珠玑,满腹经纶,但生性怪僻,让人感到莫测高深。看到别人都在晒衣服晒书,郝隆却放着一架架经书不动,只搬出一把椅子,放到太阳地里,自己从容地解开衣襟,露出油光光的肚子,悠然地往椅子中间一躺,仰面朝天,眯起两眼,晒起肚皮来。大家觉得奇怪,忙问:“大人如此模样,是在做什么?”郝隆回答:“我晒肚子里的书。”郝隆怎么产生袒腹晒书的念头呢?原来,东汉陈留有一个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的才子边韶(字孝先,汉桓帝时期任尚书令)曾说过:“腹便便,五经笥。”意思是说:“大肚子圆圆啊,是容纳五经的好盛器。”郝隆得到了启发,在七月初七众人晒衣时,仰卧庭中,袒腹向日。人问其故,他答曰:“我晒我腹中书也。”从而炫耀自己满腹学问,是个才子。
这个典故在《太平寰宇记》《山西通志》《世说新语·排调》等古籍中均有记载,展现了古代名士的狂放与博学。好读书的郝懿行看到后大为震动,由此悟出了一个道理:家有藏书固然重要,能把书读到肚子里方可成为大学问家。从此,郝懿行把自己的堂号叫作“晒书堂”,并自署“晒书堂主人”。
在《晒书堂记》中,郝懿行阐释了“晒书”的含义:“古之晒书,所以去湿润,防蠹鱼也。”然而,郝懿行的“晒书”并不仅仅停留在这个物质层面,他还赋予了“晒书”更深的文化意义。郝懿行认为,“经文直书其事,不言褒贬而义自见”,这表明他在治学过程中注重实证和考据,反对空泛的议论。这种治学态度也反映在他的“晒书”理念中,他将晒书视为一种对知识的整理和传承,通过对书籍的保护和整理,来维护文化的延续性。郝懿行通过“晒书”这一行为,强调了对知识的尊重和保护,以及对学术传统的传承和精神追求的升华。他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晒书堂”,明确是向充满智慧的远祖郝隆致敬,表明自己继承的不仅是郝氏血脉,更是那种将学问融入生命(“腹中书”)的治学精神。
正是靠着将学问融入生命的治学精神,郝懿行一生“自守廉介、肆力著述”,将仕途的困顿、岁月的侵蚀乃至生活的清苦,悉数转化为书斋深耕的能量。尽管他碍于世俗束缚,不得不研习科举时文,四十三岁才考中进士,但内心却始终对这种僵化的文体排斥鄙夷,一心沉浸于经籍研究。在他看来,治学的根本在于经史典籍,“不攻经史诸书,非治学之道”。
郝懿行以“晒书堂”命名自己的书斋,激励自己坚持笔耕不辍,终得成果。其一生撰述宏富,遍及经、史、子、集与博物之学,可考者六十余种,近四百卷,蔚为大观,诚如其夫人王照圆所言:“日月浸寻,著作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