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7日
冯宝新
走进《年味里的故乡》,就像是拐进落满积雪的小胡同,推开了一扇蒙着尘土、吱吱扭扭叫着的老木门。门后飘来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的声响,混着浓浓的年味,还有黄土地特有的气息,扑鼻而来。这篇首发于2025年第一期《青岛文学》的乡土散文,后收录于张行方刚出版的散文集《巢中一夜》(长江文艺出版社)。
《巢中一夜》一书以个人记忆为线索,以“故乡”与“时代”变化为核心主题,用带着体温的文字、炽热的情感、深厚的个人体验和精湛的艺术笔法,构建了一座连接传统与现在、个人与时代、地域与世界的文学桥梁。张行方的这些作品既是为文化存照立传的地方志,也是观照社会变迁与普通人生活命运的动人诗篇。
一
《巢中一夜》选辑张行方两年多来创作发表的散文作品33篇,分为“归巢随记”“乡间逸事”“雪泥鸿爪”“微醺之境”四辑,内容涵盖亲情、乡情乡愁、乡土风物、生活过往及生命感悟等,通过记录生活、追忆过往和状写现实,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改革开放40多年来胶东半岛的城乡巨变和社会变迁,具有鲜明的生活色彩和时代印记。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著名散文家、评论家李一鸣为该书作序《心中有沟壑,笔下有文章》,给予很高评价。著名作家张炜、文艺评论家白烨和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著名散文作家红孩都寄语推荐。
该书可概括为胶东大地的“时间之书”与“精神原乡”。张行方的散文多以童年视角切入,通过对故乡风物、亲人日常的细腻描写,保留了山东乡村的原生状态。这些生活细节均来自作者的亲身观察与访谈,具有强烈的“在场感”。如:《姥娘行略》一文以童年视角,记叙正月初二,跟随父母去姥姥家拜年的往事。从给姥娘拜年,在姥娘家的欢乐时光写起,引出姥娘四十多岁时姥爷就因病去世,她独自一人支撑起八口之家,艰难度日,将七个儿女养大成人的感人故事,让读者看到一个善良、勤恳、坚强、无私奉献的凡而不凡的农村女性形象,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发表于2025年第四期《胶东文学》的《归巢》是一篇日记体散文,以14篇日记形式记叙作者回家看望母亲的故事,体现母亲的善良、仁慈,以及对作者的体贴、爱护和关怀之情,也写出了回乡的见闻、感触和思绪,表达作者本人对病中老母的牵挂、担忧、心疼等复杂情感,这种情感不是直抒胸臆,而是通过母亲的神态、动作等一个个细节描绘,以及个人心理活动含蓄表达的,使读者深切感受到他们深厚的母子之情。
《巢中一夜》《鹞鹰》中关于父亲离世后的哀痛、怀念和忏悔,《祖传旧物》中对父亲的追忆等,这些感人至深的文字告诉读者,人间至情至爱其实就体现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正如作者本人所说,人生可以陪伴的时日其实屈指可数,而且稍纵即逝,需要倍加珍惜。
二
《巢中一夜》一书又是改革开放中城乡变迁的“微观史诗”。张行方的散文常以个人生活经历为脉络,将个人记忆植入广阔的时代背景,小口径切入,展现大时代变化,书写出改革开放40余年巨变的宏大主题。
发表于2023年9月9日《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散文《行路记》堪称是这方面内容的典范之作。文章以作者本人30年间200余次往返日照与烟台的亲身经历为主线,通过交通工具更新换代变化(汽车→绿皮火车→动车→高铁→飞机),将个体行路史与铁路运输交通史有机结合,从一个侧面反映中国经济发展给人民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
作品主要抓住三个时间节点。
1991年首次乘公共汽车赴烟台上大学,重点描绘乘长途汽车的艰辛旅程,一幕幕场景成为那个时代的印记。2013年日照机场建成通航,通过村民围观“银鹰”的震撼场面,与母亲发出“可不就是能上了天”的惊叹,反映了航空运输事业的飞速发展。2018年青(岛)连(云港)铁路开通。腊月二十五,作者候车时与正在做豆腐的家人通电话,两小时后动车已将其送抵家门口,给家人意外惊喜,此时“豆腐还烫嘴儿呢”!
在其他作品中,作者也可见一些细节折射出的时代变迁。如《巢中一夜》以“老房子的拆迁”为线索,描写乡村从“土坯房”到“楼房”的转变,穿插“老邻居的离别”“老槐树的砍伐”等细节,表达对“乡土根脉”的留恋。
这些作品并非一味赞美,而是对当代农村生存状况的如实记录:“老屋的拆迁”改善了居住条件,但少了“邻里之间的热乎气”;“高速、动车”极大压缩城乡间距,但也消减了“乡土的温度”。这种“客观记述”使作品更真实和更具深度。
三
张行方的散文不仅仅是生活的实录和描摹,更蕴含着对人生、社会的深刻分析,对平凡生活的深刻哲理思考。他通过对生活现象的观察和分析,挖掘出其中的哲理和启示,引导读者对人生进行深入思索。这种深刻的哲思,使他的散文具有了较高的思想价值和精神内涵。
《迷惘的季节》开篇以“初夏”的季节特性为隐喻,串联起高中三年的生活轨迹,核心情节可概括为“迷惘的三部曲”。
因初中校长一句“这孩子,是上大学的苗子”鼓励,自己放弃读中专,入高中读书,因性格内向,学校环境难以适应,适逢青春期叛逆心理,暗恋拉小提琴的美丽女孩,上课走神,逃避作业,导致成绩很差。在重重压力下,高一下学期,自己参加全县举办的一次征文比赛,竟意外获得二等奖。于是“蓝色日记本”的奖品,激发了自己写作的自信,至此也找到了情感宣泄的出口。于是,没命写作,在宿舍里偷偷写诗,无数次投稿,又一次次泥牛入海无消息,幻想“以写作特长特招进大学”,放弃功课沉浸于“文学梦想”。
高三下学期,因“暗恋事件”再次迷失,此时意外收到校友作家与一位大学中文系吴教授来信,均诚恳劝其“先考上大学,再叩写作之门”;加上班主任陈老师严肃认真和语重心长的谈话,最终幡然醒悟,开启最后78天的“末路狂奔”向高考冲刺。
作者升入大学后,在轻松完成学分的同时继续发表作品,毕业后进入市直机关工作。二十多年后重返母校,故地重游,追思当年迷惘,想起电影《阿甘正传》的一句台词“生活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的味道”。
四
《巢中一夜》一书真实记录了普通人的生活,表达了普通人的情感,探讨了普通人关心的问题,其艺术手法成熟,形成了张行方鲜明而稳健的个人风格。
以个人视角叙事,增强“我”的在场感。纵观全书33篇散文,大多采用第一人称“我”的视角,通过“我”的经历、“我”的感受,将读者带入作品的世界里。这种“在场感”的书写,使作品更具真实性与代入感,读者能“跟着作者一起回忆”“一起思考”。
发表于《光明日报》的散文《海岛渔号》,记述作者参加一次重返山东长岛的采风之旅活动,以采风行程为序,从登岛、入住、夜宴、听号到离岛,作者通过第一现场,目睹聆听“长岛渔号”的经历,深入挖掘了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多重内涵。文本以个人视角,记所看、所闻、所思和所感,使文章既具游记的生动感,又富文化散文的思想深度。
细节的复调运用与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好的散文都注重把握细节,张行方深谙此道,他擅长用细节刻画人物、场景与情感,通过“小细节”展现“大主题”。散文集里很多篇章细节描写具有“复调”特质:如《年味里的故乡》记叙的民俗细节,“饺子煮破了要说‘挣了’”;也有生活细节,如《行路难》里描写的“车厢内的气味、候车室的寒冷”;还有历史细节,如《海岛渔号》引用《长岛县志》记载史实资料。他尤其擅长通感手法,在《海岛渔号》中将听觉的号子转化为视觉、触觉的联觉体验,极具画面感和震撼力。
他文笔细腻,善于以微小视角折射时代的变迁。除《行路记》之外还有《岁月如歌》,记述四位同学历经时代大潮历练,呈现不同人物命运;《旧居时光》记述从早年居住“筒子楼”,以后三次乔迁新居,从“搬家”这个侧面反映社会发展变化。
五
张行方非常善于运用象征手法,成功地用“意象化”深化主题表达,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具体的意象,增强作品的感染力。《巢中一夜》一文描写“清晨飞出去的鸟儿,夜晚不一定能飞回巢中。失去鸟儿的巢,像久不住人的老屋一样加速破败,老槐树上每年都会有一些巢,被一场接一场的风雨摧毁、摇落,掉到地上,摔成一堆凌乱的粘枝”。此段运用“鸟巢”意象,暗示传统农村生活模式在时代变迁中的消逝。而“飞出鸟”“不能回巢”在对比中象征农村人口流失与回归的困境。
在《长岛渔号》一文里,他用“渔号”象征“传统精神”。对“渔号”传统文化进行挖掘,目的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传统精神”在现代的弘扬与传承,“老渔民们唱渔号时,眼睛里有光,像当年出海时的样子”。
这些象征意象“准确、贴切、生动”,符合胶东的文化语境:“鹞鹰”“老屋”“渔号”等,都是胶东人熟悉的意象,容易引起共鸣。
张行方拒绝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抒情,善于用质朴语言书写生活,在质朴中蕴含着丰富深刻的诗意,直抵人心。在《迷惘的季节》一文,他写最后78天冲刺高考,“因为太过投入,连蚂蚁爬到身上也浑然不觉。我分秒必争,如热锅上的蚂蚁,慌不择路。别人厉兵秣马准备了近三年,而我因为走了弯路,欠下的旧账太多”。“别人都在亡羊补牢,而我连羊圈都没有”。这些朴素又不失生动的比喻,把一个高三学生备考焦虑无奈的心情、急迫忙碌的样子,惟妙惟肖表现出来。
《巢中一夜》一书很多语言来自农村日常生活,没有刻意雕琢,却将“乡土”“乡情”“乡愁”等情感自然地传递给读者。正如著名散文家、评论家李一鸣评价:“文笔平实细腻,字里行间充满对亲人故土的怀恋和对生活的热爱,写出了许多人内心深处共有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