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6日
曲京溪
太阳快要落山了,暮色从老屋四周弥漫起来。奶奶挪动着小脚、晃着一头白发,“嚓”地划着火柴,点起油灯。灯火照亮了草屋。奶奶煮好饺子,热气腾腾,先用一个瓷酒盅盛上一个,供到天供屋,再盛一小碗,供于堂屋的桌子上。这是腊月二十三的傍晚,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过年祭拜先人的大幕,就这样庄重地拉开了。
祭拜先人,是过年的大戏,也是“连台戏”。在莱州城南,过年祭拜先人的习俗,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开始,一直延续到正月初三早晨。
过去,莱州农村住房中,正中间的堂屋北侧一般放一张桌子,有条件的家庭放八仙桌。我家就有一张旧八仙桌,是当年土改时分到的。到了小年,奶奶就把它擦拭干净,桌子四周围上新买的围布,小碎花的那种。天井南院墙上,留一缺口,名叫“天供屋”,是天地正宫之位,用作敬天敬地,期望来年风调雨顺,粮丰人安。
祭拜先人的重头戏在除夕,从早到晚,程序、讲究很多。
早晨起来吃米饭,过去吃小米干饭,如今是大米干饭。天还没亮,母亲在东边锅灶上煮米饭,父亲在西边锅灶上炒菜,多是白菜加海带。母亲煮好米饭,将两个瓷碗盛满,两碗口相对,一上一下,将上边的碗用力一压,慢慢抬起,碗形的米饭,立于下边的碗顶上。米饭上插三双新筷子,供于天供屋、堂屋桌上和灶王爷的位置。点燃烧纸,燃放鞭炮,点燃三炷香,上进香炉。此时,烟火缭绕,蒸汽氤氲,年味浓起来了。
吃过晌午饭,就要“请影”。“影”就是家谱,挂在堂屋的北墙上。影上边写着从始祖开始整个家族逝去的先人名字,一代人一格,辈分一目了然。请影是件很严肃隆重的事情,禁忌很多。大人表情神圣,表现出对祖先的敬畏。孩子不能乱说话,一不留神就会遭到大人的呵斥。母亲坐着蒲墩烧火,父亲炒了菜,放到堂屋供桌上,俗称“做碗”。老辈人传说,过世的先人吃素不吃荤。上供桌的菜,多是豆腐、油条、白菜、萝卜丸子,饼干、桃酥等。再困难的时候,也要摆上两个苹果。每个碗上都摆一棵新鲜菠菜,翠绿翠绿,蓬蓬勃勃。
半下午,在天井院里和屋内撒上陈。撒陈,就是在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放上木头、谷秸、玉米秸。一进街门放一根较粗的木头,当作先祖骑马回家的拴马桩。再进就是草秸,用来喂马。
撒了陈,在收陈之前,出嫁的闺女就不能再回娘家了。其中原因,一是说,闺女踩了娘家的陈,娘家的哥哥弟弟将不会生男孩,家里的日子也不会旺;一是说,过去家家日子不富裕,闺女出嫁到婆婆家后,日子过得不顺心,就跑回娘家住,不回婆家了。为了让闺女过年能回婆家,就有了此迷信说法。闺女都是护娘家的,即使心里有千般委屈,也不得不遵守规矩回到婆家。不管怎么说,这是旧时对妇女的束缚,现在当然不一样了。
天傍黑,雪花飘来了,在空中舞蹈,无声地落到地上。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传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要请“老爹老妈”了。父亲端着长方形木盘,上放烧纸、香火。大哥拎着保险灯,我和二哥擎着挂满鞭炮的竹竿,一同走出大门。大哥捧来几捧沙子,点燃三炷香插上。父亲点燃烧纸。我和二哥点上鞭炮,硝烟在巨大的响声中翻滚、升腾……从长辈开始,平辈之间由大到小,逐人磕头。父亲磕了头,叫一声:“老爹老妈来家过年喽!”大哥、二哥和我也依次跪地磕头。
回到家,给所有的香炉上了香,点燃蜡烛。烛光跃动,烟火缭绕。
我们家乡有个习俗,除夕夜十二点之前,同一家族五服内的男人要挨家走一趟,给祖先和长辈拜年。每年我都跟着大人挨家走,从小熟悉本家的老人孩子,跟他们相处得像一家人似的。
正月初一凌晨,我被更猛烈的鞭炮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眼睛,看到父亲早已在灶前烧着木头烧水,等待下饺子。这时候,烧火是不能拉风箱的,说是一拉风箱,会“打搅老爹老妈休息”,惹得祖先不高兴。不拉风箱,还要保证下饺子的时候火旺,柴火就得讲究,一般烧粗一点的树枝或者劈好、干透的木头。为这,不少家庭平日是舍不得烧木头的,专门积攒下来等到过年用。
饺子上了桌,我们兄弟姊妹都要给“老爹老妈”磕头拜年,再给长辈磕头拜年,才被长辈叫去吃饺子。吃过饺子,天色微亮。踏着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我们又去本家拜年,这是新年的问候,崭新的祈愿。
正月初三凌晨,是送“老爹老妈”的日子。凌晨三四点钟,父亲向供桌上摆上两摞红枣大饽饽,每摞五个,续上香,点燃蜡烛,在影前烧了纸,带着我们到本家族一家一家走,最后到辈分最大、年纪最长的人家中集合,人齐了出发。几十个男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成群结队,到每个祖先的坟头烧纸、放鞭炮,挨个坟头磕头,将“老爹老妈”送回他们自己的“家”。
天色亮了,送“老爹老妈”的人各自回到家,收起陈,过年盛大的祭拜祖先的大戏慢慢地落了幕。
如今,父母都已离世多年,我已不再回老家过年。只是坚守着初一早晨回家拜年,初三回去送“老爹老妈”的传统习俗。我还嘱咐儿子,要把这个传统习俗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