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YMG全媒体记者 何晓波 摄影报道
欧阳江河在演讲中
2月10日,适逢农历小年,寒意料峭,烟台百纳瑞汀天越湾酒店创意空间大厅的温暖和入眼的绿植让人对季节产生时空错位之感——欧阳江河也这样形容他在元旦前夜须弥间的诗歌冲动。
他说,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山海经》里奇幻山川神怪异兽,《诗经》里那叠韵绵绵简约雅致的经典诗词,屈原的《天问》《九歌》《离骚》,司马迁刚直不阿的《史记》,李白的浪漫与侠义、杜甫的现实与悲悯、白居易的朴实与清新、苏东坡的豪放与洒脱、辛弃疾的家国情怀、陆游的田园风光……甚至还有但丁、莎士比亚,及至鲁迅、胡适、徐志摩……一切就这么虚幻而真实地在脑海里定格,如同一帧帧老照片,于是欧阳江河抓起笔飞快地写下“读史恍若一秒”。
欧阳江河是著名诗人、书法家、北京师范大学终身特聘教授,他为烟台的诗歌、书法爱好者烹饪了一场“古诗词、书法作品”盛宴,为春节假期“最美古诗词——欧阳江河书法小品展”举行了一个小型演讲会。展览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题写展名,山东斑斓志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和烟台百纳瑞汀餐饮有限公司主办,诗人瓦当、司铎担任策展人。
欧阳江河的演讲主题是“诗歌中的物流体系”,他认为物流方式的变革终将重塑人类的存在方式。
一
欧阳江河认为,时代的范式与框架始终处在动态变化之中,若对这种变化视而不见,人们的创作与思想便会被动地跟在时代身后,难以实现真正的突破。
以但丁为例,他与所处时代的表层关联并不紧密,却凭借写作框架的革新,精准回应了中世纪向文艺复兴过渡的时代转折,用《神曲》完成了对时代精神范式转化的正面承接。再如歌德,欧阳江河坦言自己早年偏爱荷尔德林与里尔克,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年过古稀时却愈发敬佩歌德——这位伟大的写作者以自身的创作构建起全新范式,深度参与并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范式革命,将写作与文明的关联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欧阳江河并未从宏大的文明增厚、思想深化等角度展开,而是聚焦“物流体系的转化”这一具体切入点。他强调,物流体系的变革在范式层面(涵盖写作框架、思想框架、文明框架),对文学创作的命运走向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其作用兼具可能性与绝对性。
追溯至上古文明,埃及的金字塔是当时物流体系的集中体现。法老在位期间,核心任务便是为自己修建宏伟的金字塔作为陵墓,围绕巨石的开采、运输、堆砌等一系列工程,形成了埃及文明特有的物流体系。在那个时代,死亡成为驱动生者行动的重要动力,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物质流转机制。“物流”一词并非现代衍生的普通词汇,其源头或可追溯至法老时期的语言,后来被法语、英语吸收,与“后勤保障”“后勤体系”同义,是涵盖物质生产、运输、分配等多重含义的综合性概念。
犹太法典中有一句极具深意的表述:“够吃就行了,没有必要丰收。”这句话不仅是宗教层面的训诫与定义,更塑造了一种文明意义上的物流范式。这背后是农业文明的转型——犹太人在摩西的引领下实现定居,正如孔子所言“知止”,意味着从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的跨越。游牧文明的物流体系以“逐水草而居”为核心:哪里有牧草,牧民便赶着羊群前往,没有固定居所,不事耕种、不建房屋,依赖天然的野生动植物生存,秉持轻型移动的生活模式。这种物流体系孕育了昂扬开阔的长调诗歌,如《敕勒川》中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风吹草低见牛羊” 的壮阔意境,正是游牧生活的生动写照。
二
而农耕文明则截然不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其生活常态,“知止”意味着定居、耕种、建房、种树,形成自给自足的生存模式。两种文明的物流体系,直接决定了各自的写作风格:游牧文明的诗歌雄浑开阔,农耕文明的文字则更贴近土地与日常劳作。
再回到“够吃即可,不必丰收”的命题——农耕文明中,土地的肥沃、种子的优良、气候的风调雨顺,往往带来超出需求的丰收。多余的粮食无法丢弃,便催生了仓库的建造;为保护粮食,门与锁应运而生;为抵御强盗,士兵与守门人出现;粮食连年丰收,需要雇佣民工晾晒、搬运,进而催生了分工、打工、薪酬等社会机制;多个仓库聚集形成村庄,村庄发展为城市,随之而来的是军队、土匪的出现,以及以物易物的早期贸易。人类对富余物资的追求,打破了“自给自足”的简单状态,引发了社会结构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在于农耕文明的物流体系。
这种物流体系对文学的影响更是贯穿古今。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是农耕文明的产物梅子的酸涩引发生津的生理反应,缓解口渴,这种文学表达与农耕生活中对农作物的熟悉密切相关。“闻鸡起舞”“雄鸡一唱天下白”等表述,也深深植根于农耕文明的生活场景,鸡的啼鸣成为时间的信号、劳作的开端,甚至融入革命叙事,如高玉宝的《半夜鸡叫》。而在现代社会,城市中难寻鸡的踪迹,这类诗歌与典故的生存土壤已然改变,难以引发当下人的强烈共鸣。
欧阳江河认为,农耕文明中“对土地的深情”也因全球化时代的物流体系而发生变化。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诗句,承载着对家乡、对土地哺育之恩的感恩——土地是建房、耕种、生存的根基。但在全球化背景下,我们吃的粮食可能来自美国,大豆可能源自海外,粮食的流转突破了地域限制,这种对本土土地的专属情感,在现代物流体系中逐渐淡化,诗歌的表达语境也随之改变。
饮食方式的变迁也印证着物流体系的演进。农耕文明中,家庭自炊、阖家共食是常态;工业文明与城市文明兴起后,餐馆、咖啡馆、茶馆应运而生,人们走出家庭,在公共空间聚餐、社交;进入AI时代、互联网时代,外卖与快递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欧阳江河认为,文学家尤其是诗人,应当敏锐捕捉这种时代的根本变化与范式革命。
三
当下时代,人类的存在方式已然发生变化:我们的诸多特质被数据化,成为大数据库中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已具备AI的属性。即便我们抗拒成为纯粹的AI,也无法否认这种时代趋势。我们既要坚守人之为人的肉身与精神特质,也要正视自身与AI、数据的深度关联。
欧阳江河强调,作为诗人,必须深刻理解写作范式的根本变革,你可以选择抗拒,继续书写熟悉的农耕文明、旧时代的记忆与内心的感动,但不能忽视时代的真实变迁。譬如:粮食的流转跨越国界,未来甚至可能来自其他星球;时间被标准化,生活被互联网与物流体系重塑。诗歌的意义,在于从全新的角度理解这些正在发生、将要发生的变化,捕捉范式变革的本质。
欧阳江河的诗歌,正是借鉴了这种“物的语言”“非人的视角”,如同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哲学思辨,从鱼的视角感知世界,让万物成为表达的主体。他的《宿墨与量子男孩》等诗作,便大量融入了这种跨越人与万物边界的表达。
欧阳江河追求自己的中文思考与表达,并非现成的、二手的、被他人反复使用过的语言,他一直努力将表达边界不断拓展——从人、历史、人性,延伸至鲸鱼、蜘蛛、鲨鱼、鸟、花等世间万物,用诗歌捕捉万物的本质与时代的核心。
在演讲中,欧阳江河妙句频出,蕴含诗意,既展现了对文明、物流、语言、诗歌的深度思考,也让听众感受到了一位诗人对时代的敏锐感知与深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