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的宝匣子

2026年02月25日

于心亮

喜洋洋过完了年,我打算再给爸妈买些常用药备着。我妈说不用买,“宝匣子”里样样数数都有,满当着呢。我说有没有过期药,过期就不能要了。我妈就戴上老花镜翻看,看了会儿问我爸:“你不感冒啊?”我爸问:“我感冒干啥?”我妈说:“感冒药快过期了,扔了怪可惜的……”我爸跟我说:“你去药店望望有没有治心眼不好使的药,给你妈买点儿。”

我去了卫生院,医生把我爸我妈的健康档案调出来,仔细查看了,问了两个老人目前的情况,然后开了一些药。回到家,我把我妈翻看过的药匣子重新翻看了一遍,又梳理出一些即将过期的药,我看看我妈;接着又逐个抽屉拉开,又翻找出一些掩藏的过期药,我看看我爸。我说:“跟我打游击?不好使。”我爸愤懑地对我妈说:“让你别藏抽屉里,偏不听!”

原先的药匣子里内盒分门别类很齐全,但对于我爸我妈来说不好用,一次用过后就弄得稀烂,按照他们的习惯还是用塑料袋好使,里面装上纸条:血压药、感冒药、头疼药、发烧药、咳嗽药、消炎药、腰腿疼药、拉肚子药……写完了我叮嘱我爸,他让我去跟我妈说。我找到我妈,一样一样告诉她,然后又提问了两遍,看她都能顺当找出来,我才放了心。

我把过期的药包好,要外出丢。我妈说:“儿啊,非要丢吗?”我说:“你想咋样?”我妈说:“咱家养的鸡狗鹅鸭什么的,我想要是它们病了,把这些药给它们吃不行吗?”我说:“肯定不行了,人吃的药哪能和动物一样,何况药都过期了。”我走出门,把药丢进垃圾箱,拍拍手回来了。过了一会儿,总感觉不放心,忙又跑出门看,果然那包药不见了。我忙质问我妈和我爸,他们说没拿。我跑去问邻居,邻居二婶说前街的二爷好像翻过垃圾箱。

我跑去二爷家,跑得急,一进门就绊倒摔了一跤。正在整理破烂的二爷笑呵呵问:“初一不是磕过头了么,怎么又来磕啊?”我说:“二爷,你刚才是不是在垃圾箱捡到一包药?”二爷说:“是啊,好好的一包药扔了多可惜,我捡回来了。”我说:“二爷,药是我丢的,这些药过期了,不能用。”二爷说:“对于你这岁数不能用,可对我这把年纪来说能用。”我思忖跟二爷采取“说服教育”的方式不好使,于是趁他不注意,抢过药包就跑。二爷果然没追我,只是笑骂:“这小兔崽子,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偷我地里萝卜一个样儿!”

我寻思来寻思去,觉得还是把这包过期药烧了比较保险。于是在帮老妈烧火做饭的时候,我就往锅灶里扔,扔一盒我妈嘴里一啧啧,我说:“妈,你牙疼啊?”我妈说:“牙不疼啊。”我说:“不疼你啧啧什么?”我妈说:“我愿意啧啧就啧啧,你管得着吗?”于是我把药盒拆开,把药粒扣下来一粒一粒往锅灶里丢,把我妈给气得眼珠子发绿,一脚踹倒了我。

我妈喊我爸吃饭,说这顿饭老值钱了。我爸看了看说:“值什么钱?不就把过年的剩菜剩饭熥熥吗?”我妈说:“这顿饭,是你儿子烧药片熥的,你说值不值钱?”我爸果然嘴里啧啧起来。我说:“爸,你牙疼?”我爸说:“牙不疼,心口窝疼。”我妈说:“恁儿又给你买回一大包药,赶紧吃去吧,免得再过期了!”我爸说:“我才不吃呢,没病吃什么药?”

我笑着说:“我巴不得你们身体健康永远不吃药才好呢,等明年过年的时候再扔掉一大包过期药,即使扔再多我也乐意!”我一句无心的笑话,没成想却惹得我妈眼泪汪汪的。我爸说:“你妈害眼病,儿啊,看看有没有治眼的药,给你妈用上。”我说:“这个还真没买,要不我现在去买?”我妈拿枣饽饽揎我嘴里:“堵你的嘴,打小儿就没见你这么勤快过!”

吃完了饭,我就要离开老家了。我叮嘱我爸和我妈:“身体不舒服,一定记得吃药,不知怎么吃,就去问乡医,再不行就打电话……”我爸说:“我们知道啦,又不是小孩子,我和你妈会打110!”我妈说:“净胡说,110是报警电话,应该打119!”我叹口气,抱出爸妈的宝匣子,在上面大大地写上:120!我妈说:“写那么大干什么,吓人倒怪的。”

我爸说:“你快走吧,再不走天就黑啦。”

和我一样离开村庄的人很多,我们走出村庄老远了,还看到老人们站在村口,他们三三两两装作随意聊天或者随便溜达的样子,或站或走,或蹲或坐,但眼神儿却化作柔韧而绵长的丝线,一直若有若无地牵扯着我们的身影,就那么一直牵着。我的眼泪也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