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图

1978年的除夕傍晚，晴朗的天空从西往东，由浓到淡洇着夕阳留存的印迹，给人一丝暖意。在千家万户的鞭炮声中，飞来几片乌云，撒下零星雪花，仿佛也来凑着除夕的热闹。

我在单位职工宿舍里看书，继续准备半年后的第三次高考。前两次高考，我都过了分数线，因体检血压高被单项淘汰，平日我多次量血压，均为正常，可只要一体检，就高了起来。咨询了医生，说我是应激性高血压，情绪为关键。体检前，可以服用少量的降压片，保证过关。我有了希望，业余时间，继续复习，圆我的大学梦。我沉醉在背诵历史资料中，竟然忘了去食堂打饭，听得敲门声，王师傅背着一个黄色的包进来，催我值班时间到了。我立即穿好衣服，跟王师傅向1000米外的东山矿井走去。背着尖利的北风，瘦弱的王师傅身后的背包来回晃悠，听得里面哐当哐当声，猜想大概装了茶水。大山外面，村里的鞭炮越来越响，雪花好像兴奋地密集起来。来到矿井西，走斜巷道板梯，到300米的井下抽水室里，守护五台高压水泵，把巷道里不断积存在深井里的水，提升到井上。

室内四面石壁，靠北安了可坐的木板小床，西墙壁一排电闸，水泵管并排伸进一个3米深的井里。往年安排春节值班，都是轮流。王师傅去年春节刚值班，今年又跟领导要求七天假期不回家，他继续值班，因为他刚跟结婚不到一年的妻子离婚，说无牵挂，让本该值班的工友回家过个团圆年。

我在滑石矿亦工亦农3年，每月36元工资，20元由矿里转给村里，留下16元为个人生活费。16元，在那时候吃食堂每月10元足矣，每月可以节省下6元，买点儿其他生活必需品。为了买块时髦的上海牌手表，我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便提出春节加班，双倍工资，一个班可以挣2元4角钱，7天便是16元8角，我手里已经节余了92元，过了春节，再加把劲儿，可以戴上120元的上海牌手表。

到了工作室，王师傅领我仔细检查了室内各项设备，在北面石壁上，拿下值班记录，填写了各项数据。吁了一口气，我们坐在木板床上。当时王师傅刚过而立之年，额头便有了细密的抬头纹，离婚让他显得精神大不如从前。我本来是井下掘进工，来看护抽水，以王师傅为主，我当差。只要机器运转正常，也没什么事情，坐着耗时间罢了。

耳听轰轰隆隆的机器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因为错过饭时，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闭眼深思那些历史、地理资料，忍过饥饿时，蛮可以挺到下班回去吃夜宵。忽然，王师傅用手推推我说：“来，小牟，咱们也吃个年夜饭。”

机器声掩盖了王师傅摆饭盒声。我转身看，木板床上摆了三个用铝片自制的饭盒，一个猪肉炒芹菜，一个大白菜熬猪肉粉条，一个满满的饺子，外有一小瓶红酒。

王师傅给我一双筷子道：“来，这红酒只有四两，上班不准喝酒，我破例了，咱们一人二两。慢慢喝，把菜消灭了。我知道你没吃饭，为了复习，争分夺秒。我没事儿，下午用自己的煤油炉子包了牛肉馅饺子，炒了两个菜。”我感激地说了句：“王师傅过年好，过了年，祝您再结良缘，幸福满满。”王师傅笑笑道：“啥喜结良缘，我这辈子，再不结婚了，一个人过挺好！我祝你小伙子，明年高考，一定马到成功。”喝下酒，我见王师傅笑中露出隐隐的惆怅，欲问他，到底为啥离婚。一点儿红酒已打开了他话匣子。原来他离婚，是因为妻子不爱他，有一个相好的，背着他偷情。被王师傅发现后，妻子说，你打死我吧，打不死，我只有走，没脸跟你过下去。见此，王师傅同意离婚，遂了妻子心愿。

喝了点儿酒，胃口大开，又遇上一咬满嘴流油的牛肉饺子。我大赞道：“王师傅，这是我至今吃过的最好饺子。”王师傅只吃了四个，把饺子推给我说：“你都吃了，团团圆圆，明年金榜题名。”

王师傅放下筷子，张开耳朵，听着机器声。

我真的把一饭盒饺子吃了，因为饺子真的好吃，至今回想起来，饺子味道还在舌尖上。